天文十六年，公元秋，九月。

    筑前国，那珂郡，博多湾。

    自山名家于天文十五年，将主城迁到新落成的福冈城后，已经过去了近一年时光。

    由于山名家主动收缩防御，不再展现出那强烈的攻击性，这让一直如芒在背，忐忑不安的大内义隆又开始变得颓废起来。

    而四国霸主三好长庆也利用这段和平时期，大肆侵吞近幾土地，和管领细川晴元的关系直线恶化。

    再加上躲在琵琶湖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晴的挑拨离间，双方已经战火密布，随时可能开战。

    而这一年，老天爷似乎也看不惯这群日本大名无休止的厮杀，铁了心要降下天罚。

    自入夏以来，畿内、东海道乃至东国，便遭遇了数十年未见的酷暑与大旱，大片稻田龟裂如网，禾苗枯死。

    待到八九月间秋收之际，太平洋上的狂暴台风又接连席卷列岛，暴雨倾盆，河川决堤，洪水吞没了无数村落。

    而紧随水旱而来的，是遮天蔽日的蝗灾与席卷诸国的疱疮（天花）和疫痢。

    天灾叠加着无休止的人祸，将整片日本列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修罗场。

    在昔日繁华的天下中枢——京都，鸭川河滩上早已堆满了无人收殓的饿殍和尸体，野狗啃食着尸骸，白日里便敢扑咬虚弱的行人。

    城下町中的米价更是飞涨百倍，饥民剥树皮，掘草根，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惨烈地步。

    而本该庇佑万民的室町幕府，将军在外流浪，近幾和京都也沦为了权臣们互相撕咬的猎场。

    管领细川晴元与其侄子细川氏纲开战。

    而细川氏纲的背后，实为三好长庆掌权，双方在畿内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战火一路烧进了京都北白川城。

    而在远离京都的浓尾平原、信浓群山以及越后雪国，三场足以改写东国乃至整个日本战国格局的大战，也在这天文十六年的秋风中展开。

    ……

    美浓国，稻叶山城下，加纳口。

    九月二十二日，申酉之交（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整片浓尾平原染得一片凄厉。

    “快！全军加快脚步，天黑之前必须渡过木曾川！”

    骑在一匹木曾马上的“尾张之虎”织田信秀，此刻虽满身烟尘，脸上却洋溢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傲气。

    就在半日前，他亲率尾张一国之精锐，浩浩荡荡杀入美浓腹地，一路攻城拔寨，甚至兵临“美浓蝮蛇”斋藤道三的本据，稻叶山城之下。

    织田信秀放任士兵乱捕，放火将山脚下的井口城下町，都烧成了一片白地。

    在织田信秀看来，斋藤道三那个靠卖油起家，篡夺主君土岐氏基业的暴发户，已经被自己的赫赫武威吓破了胆，只敢缩在陡峭的金华山上当缩头乌龟。

    如今天色已晚，孤军深入不便久留，只要全军平安撤回尾张，他织田信秀的威名便能彻底压倒美浓，等那些墙头草一样的美浓国人众看到斋藤道三的虚弱，自然会像他织田家靠拢。

    然而，一向嚣张惯了，和今川家打得有来有回的织田信秀，今日却要尝试到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失败。

    而那位卖油郎，美浓的腹蛇斋藤道三，也会让世人明白，他这腹蛇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稻叶山城的天守之上，年过五旬的斋藤道三缓缓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看着山脚下那支因为急于撤退，阵型已然拉长散乱的尾张大军，道三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哟西，等了一整天，这条肥鱼终于把肚子露出来了。”

    与此同时，在织田家的五千大军撤退到加纳川，正在渡河时，早已埋伏在加纳口两侧芦苇荡与丘陵中的数千美浓伏兵顿时杀出。

    一时间，山上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天动地。

    “敌袭！！是斋藤道三的主力！！”

    正处于半渡与行军状态的尾张军瞬间大乱！

    前军不知后军虚实，只顾着拼命往木曾川方向逃窜，后军则被美浓兵死死咬住，人马自相践踏，根本无法结成有效的枪阵。

    “兄长快走！吾来弟来断后！！”

    危急关头，织田信秀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犬山城主，胞弟织田信康狂吼一声，提着长枪带着数百名亲卫反身杀入敌阵，试图用血肉之躯为兄长挡住追兵。

    然而，美浓兵如狼似虎，层层合围之下，织田信康浑身中枪十余处，最终被美浓猛将长井道利一枪刺穿咽喉，力战身死。

    这一战，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从加纳口到木曾川北岸，十余里官道上尸横遍野，血水将河岸的泥土染成了粘稠的暗红。

    织田家宿老青山与三右卫门、千草三郎、毛利十郎等数十员猛将先后阵亡，三千余名尾张精锐士卒丧命于美浓兵的刀枪之下。

    织田信秀本人更是丢盔弃甲，连马镫都跑掉了一只，在仅剩的几十名血人般的旗本武士护卫下，狼狈不堪的逃回了尾张古渡城。

    而加纳口之战的惨败，便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昔日不可一世的“尾张之虎”一夜之间跌落神坛，织田家内部原本被强压下去的清洲织田氏，其家督织田信友，与岩仓织田氏顿时蠢蠢欲动。

    而东面的骏河霸主，号称北海道第一弓取的今川义元，顿时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在军师太原雪斋的战略指导下，今川氏抓住这个机会，开始大举向三河，尾张边境施压，加快了吞并三河的步伐。

    尽管织田信秀在前几年，侥幸截获了松平家送往今川家作为人质的松平竹千代，却再也无力阻止今川家蚕食三河的局面。

    内外交困之下，织田信秀不得不低头向斋藤道三求和。

    甚至准备以嫡长子信长迎娶道三之女浓姬联姻的方式，来换取浓尾北境的喘息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