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将名节与华夷之辨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大明读书人，顿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气的浑身发抖，三尸神暴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二哥程奇顿时气得双目赤红，猛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黑漆食案。

    “哗啦！.....”

    精美的瓷碗与佳肴顿时碎了一地，他顾不上左腿的旧伤，指着门外破口大骂：

    “倭奴！简直就是披毛戴角的倭寇畜生！！”

    “我程家世代书香，先父更是堂堂大明正六品通判！这山名义光名为搭救，实则是趁人之危，挟恩图报的卑鄙小人！”

    “这等毫无半点君子之道的倭寇，不愧是化外蛮夷！”

    “竟将我程家三个女儿尽数掳作房中玩物！”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我不食这倭贼的嗟来之食！我现在就去与那山名义光拼了，哪怕被砍成肉泥，也好过苟且偷生，做这卖妹求荣的无耻之徒！！”

    说着，程奇便疯了一般要往外冲。

    “二弟！站住！！”

    大哥程修死死抱住了程奇的腰，这位二十六岁的书生，毕竟考中过举人，政治智慧不低。

    虽然此刻也是双目含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溢出了血丝。

    他何尝不愤怒？何尝不觉得羞耻？

    自己的三个亲妹妹，竟然全都给一个小小的日本岛夷当了小妾！

    这要是传回浙江老家，程家的祖坟怕都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可是，当程修看到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三个妹妹，又回头看到抱在一起瑟瑟痛苦的妻子王氏，弟媳柳氏，以及那三个才三四岁，正怯生生看着大人的幼子幼女时，这位长兄最终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程修顿时像一头被抽去了脊梁的困兽般，带着程奇瘫跪在了地上。

    程奇扶住弟弟，板起脸拿出兄长的威严喝道：“二弟，你糊涂啊！拼？拿什么去拼？！”

    “那倭国大名山名义光拥兵十万，占据日本近四分之一国土，麾下人口数百万，就算是大明朝的王爷贵胄，也比不得他有权势。”

    “况且，吾等现在沦落至这异国他乡，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奈何？”

    “玉兰、媚兰、芷兰，是为了救我们兄弟二人的性命，为了保住我程家最后的香火血脉，才跳进了这火坑，吞下了这天大的屈辱！”

    “我们若是现在去寻死，岂不是让三个妹妹白白牺牲？”

    “而且你想想吾等若是死了，妻儿岂不是在这异国他乡流落街头，任人宰割？”

    程修到底是当过举人老爷的人，而且所谓的读书人风骨，要是真有那么硬的话，未来的满清入关，这群江南书生和大明士族也不会喜迎王师了。

    程修此时从羞辱中回过神来后，倒是开始思考起自己和弟弟两人的出路来。

    大明朝，两人是彻底回不去了，毕竟在户籍上，他们一家已经是感染瘟疫全家死绝了，此事已经上报，无可更改。

    就算偷渡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

    而且如今三个妹妹当了那倭国大名山名义光的小妾，这事已经成为定局，他们再如何愤怒，那也是无用的。

    “呜呜呜……大哥！二哥！你们别这样啊……”

    玉兰、媚兰、芷兰三姐妹膝行上前，抱着两个哥哥的大腿哭诉，姐妹三人脸上的妆容都哭花了，梨花带雨之下，万分可怜。

    哭过了半个时辰，情绪稍稍平复的大哥程修，突然想起了什么，擦着眼泪急切地问道：

    “对了，玉兰！母亲大人她人呢？！她老人家不也是和你们一起被救出来的吗？为何今日不见她来？”

    听到这个问题，三姐妹的眼神中顿时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慌，但好在三人都哭得梨花带雨，妆容花的厉害，倒是没有被程修程奇兄弟两人看出端倪。

    好在来之前，母亲叶韵清早已千叮咛万嘱咐，长姐程玉兰强自镇定下来，用帕子掩着嘴，垂泪谎称道：

    “回大哥、二哥的话……母亲大人她……她自打父亲殉难，又日夜担忧两位哥哥在牢中的安危，一路上心力交瘁。”

    “自从到了这日本国后，水土不服，竟染上了一种恶疾，脸上生了毒疮，大夫说必须关在深山别院里隔离静养。”

    “并且此病绝不可见外人，否则会过病气给她人……”

    说着，玉兰慌忙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双手奉上：“这是母亲大人得知两位哥哥平安抵达后，忍着病痛亲笔写下的家书，命我交给大哥！”

    程修颤抖着接过信笺展开。

    只见上面确实是继母叶氏那熟悉而娟秀的簪花小楷，信中言辞恳切，先是欣慰于程修、程奇得以逃出生天、延续程氏宗祧，随后便严厉叮嘱他们兄弟二人：

    “既入绝地，当效昔日箕子入朝鲜、管宁避辽东之典故，隐忍苟活，切莫以卵击石，辜负三个妹妹一片苦心。”

    “更因妾身染此恶疾，形貌丑陋，无法见人，除非等病好，否则严禁尔等兄弟前来探视，违者便是不孝……”

    看着信纸上晕开的斑斑泪痕，素来孝顺的程修与程奇深信不疑，只道继母为了程家操碎了心。

    如今又染上恶疾孤苦伶仃，兄弟二人对着书信又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

    ……

    回忆至此，听雨轩暖阁内的叶韵清，也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脸颊往睡梦中的山名义光怀里又缩了缩。

    去年冬天，随着山名家的政治中心从肥前松尾城正式迁往筑前福冈城，程修、程奇一家老小也随之迁居而来。

    程修与程奇虽然被迫接受了现实，但读书人的清高让他们死活不肯接受山名家赐予的武士知行与官职，每日只是闭门不出。

    叶韵清在得知两个继子整日郁郁寡欢后，便在枕头边向义光求情，请义光无论如何给那两个书呆子找点正经营生。

    一来免得他们胡思乱想，再去打听自己的下落，二来也能让他们安心在福冈定居。

    山名义光对此自然是一口答应。

    今年开春，义光为了彻底改变九州百姓大多是文盲，连算账和写公文都凑不齐人的窘境，特意在福冈城三之丸东侧的博多津交界处，效仿大明的国子监，斥巨资创办了一座名为山名文事大学（又称福冈学问所）的官办学府。

    这所学府，分为小学，府学，大学三个等级。

    小学应制五年，六岁蒙学，随后升入府学。

    府学应制三年，若是能考入大学，结业后便能授官。

    义光不仅强制要求山名家所有谱代，外样，国人众家臣的嫡子，次子必须入学读书，还广招领内聪慧的平民、商贾子弟以培养未来的文官手役与代官。

    义光让内务奉行山内弥太郎去程修，程奇兄弟二人出山。

    此举并非让他们当山名家的家臣，而是以大明大儒宾师的尊崇身份，聘请二人担任山名文事大学的汉学讲师。

    两人专门负责教导大学内的学生，学习汉字，公文写作，大明律法，经世杂学，天文地理，以及《九章算术》。

    一听说不是给倭酋当官，而是以“天朝上国名师”的身份，去教化蛮夷，用孔孟之道去感化这些不知礼数的倭人子弟。

    程修与程奇那颗属于大明士大夫的虚荣心，瞬间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兄弟二人半推半就地接下了聘书，如今每日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大明举人，秀才澜衫，头戴方巾，手持戒尺，在文事大学的讲堂上，摇头晃脑的教着一群日本人背诵子曰诗云。

    偶有不服管教的山名家大臣之子，他们一戒尺打下去，连鬼冢左近，石井平八这些悍将，都不敢放半个屁，还得赔着笑脸给两位唐人先生送束脩。

    兄弟二人不仅彻底安下心来，甚至还觉得自己是在海外延续圣贤绝学，日子过得充实无比。

    “这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叶韵清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心中默默祈祷着。

    只要这个秘密永远烂在听雨轩的高墙之内，她的继子们就能继续做他们清高的大明先生，她的女儿们就能在后宫享尽荣华。

    而她自己……

    窗外，四月的春雨渐渐停歇，一轮清冷的残月穿透云层，将柔和的月光洒在福冈城那高耸入云的四层天守阁上。

    ...........

    【宝子们，今天就这四章，明天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