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修多看了这家伙一眼。

    难怪刚才车板蹭了墙，听他那一嗓子，比被人翻肠子还着急。

    “这张纸你自己收好，上面的章认不认，回头我去问收货的人。”

    “不过这批东西是照他们的意思送到旧货场的，这件事我记下了，真有人找你赔货，你就来找杜恩。”

    见杜恩也点了头，车夫这才放下心来，把那张纸贴身收好。

    苏远修等他系好腰带，朝隔壁指了指。

    “现在能说说，他们把你和你的车带过来，是打算拉什么了吧？”

    “这个我还真知道。”

    车夫朝院墙那边看了一眼，声音也低了下来。

    “他们说有副担架得从后门抬上车，怕路上颠，让我把平时垫货的几条旧毯子全铺上了。”

    杜恩立刻问道：“是城务官大人？”

    “人我还没见着，这个我可不敢跟您乱说。”

    “我就知道他们让我回去的时候还走原路，担架也送到旧货场，那边有条装完货的船，一直等着没开。”

    话音刚落，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忽然传来喊声。

    “车夫呢？”

    车夫赶紧把湿布扔回缸沿上。

    “我得回去了，要是让他们出来找，又得挨一顿收拾。”

    苏远修没有拦他，只在他走到门边时问了一句。

    “车出后巷，还得从这条街上过吧？”

    “对，另一头是台阶，我自己倒是能爬上去，可那车又没长腿，只能从这头走。”

    “行，那你照常赶你的车。”

    等车夫走远，杜恩才凑了上来。

    “要是担架上躺着的真是城务官大人，到了旧货场，再想见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手里有永夜城的凭证，要不我现在过去，请他们先让我见一面？”

    “你现在拿着凭证过去，他们马上就知道是谁漏的口风。”

    苏远修朝车夫离开的那道门看了一眼。

    “刚才找张收条，都把那家伙的肠子掏出来翻了一遍，咱们前脚刚看完收条，后脚就给他找这个麻烦，不太合适吧？”

    况且杜恩真找上门去，人家也可以把担架原样抬回屋里，接着拿城务官不便见客的说辞打发他。

    “先回去坐着，他们要把担架送到河边，这辆车就得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去。”

    几人回到面铺时，许知微已经收好了桌上的货单。

    巷子里的车轮一响，她顺手帮老板把挡在路边的空桌往里挪了挪，旁边几名食客也各自护住了面碗。

    没过多久，那辆篷车就从巷口慢慢驶了出来。

    赶车的还是那个守卫，车夫坐在旁边，一手托着下巴，连眼睛都没往这边转一下。

    车轮从石板缝上压过，车尾那幅厚布帘跟着晃了晃。

    苏远修站在铺子门口，离车厢最近的时候，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

    自从融合了摆渡人血统，他对近处的魂魄便格外敏感。

    刚才那辆车贴着门前过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前面坐着两个鬼。

    至于盖着厚布帘的车厢里面，他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苏远修没有追上去，等车走远了些，这才转头看向邬。

    “他们刚才抬担架的时候，你看清楚了吗？”

    “担架确实是从府里抬出来的，上面盖着被子，属下没看清被子下面放了什么。”

    “倒是抬担架的那两个，进去的时候脚步都挺轻，出来以后，其中一个得扶着墙才走得动路。”

    苏远修挑了挑眉。

    哈维答应给他们找的医生还没来，这边倒是先抬了个病人出来。

    至于真正需要看医生的，眼下恐怕还在巷子里。

    “邵川，你跟杜恩去河边看看。”

    “就算那张担架上什么都没有，你们也别急着拆穿，顺便看看码头上都有谁等着接这位大人。”

    邵川点了点头。

    “那您呢？”

    “我再坐一会儿，刚才抬担架的还没出来呢。”

    苏远修将摊在旁边的货单拢了拢，给邬腾出个位置。

    “刚才扶着墙的那个，你再见到他，还能认出来吗？”

    邬刚要回答，巷口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又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搬运工短褂的老鬼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肩上披了件明显不合身的外衣。

    他右脚的脚后跟缺了一块，穿不住那双宽大的草鞋。

    才迈了两步，便只好找了级台阶坐下，从腰间抽出根细绳，将草鞋往脚踝上绑。

    邬看了他一眼。

    “大人，就是他。”

    杜恩闻声回头，目光一落到那只残缺的右脚上，伸手便按住了正要起身的邵川。

    “咱俩好像不用去码头了。”

    “你认识他？”

    “前几年给府里送公文，碰上大人换药，我还替他扶过那只腿。”

    杜恩盯着那个坐在巷口绑草鞋的老鬼，神情有些古怪。

    “不过我给城务官大人送了十几年的公文，还真是头一回见他穿成这样。”

    苏远修伸手将杜恩刚按下去的邵川拉了起来。

    “码头还是得去，既然人就在这儿，我倒想知道，船上等着接他的那些家伙，发现担架是空的会怎么办。”

    邵川点了点头，跟着杜恩朝篷车离开的方向走去。

    巷口，城务官已经绑好了草鞋，却没急着起身，仍旧坐在台阶上，探着脖子往街对面看。

    苏远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好看见那个能把眼珠子伸出来的守卫。

    那家伙手里捧着一碗刚买的面，一只眼睛低头挑着碗里的大肠，另一只眼睛还盯着他们这桌。

    “他在等守卫走？”

    许知微话音刚落，城务官便抬手往自己右脚上一抹，将刚蹭上去的湿泥仔细糊在了缺失的脚跟上。

    杜恩要是晚回头一会儿，还真未必能认出他来。

    苏远修朝邬使了个眼色。

    “跟着他，看看他想去哪儿。”

    邬才刚起身，隔壁巷子里忽然传来车夫的一声惨叫。

    邵川和杜恩明明是跟着车夫往河边去的，这声音却是从城务官府后门传出来的！

    坐在台阶上的城务官脸色一变，扔下那只还没穿牢的草鞋，扭头就跑。

    紧接着，后门里响起了车夫气急败坏的骂声。

    “你们几个是不是瞎了？”

    “我他妈才是来接人的，你们让谁把车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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