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是真去了城务官府，我知道在哪儿能等到那辆车。”

    杜恩往桌边凑了凑，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府邸正门前面有台阶，送货的车平时都走后巷，偏偏那条巷子又窄，得把车倒着赶进去。”

    “我以前替人送过几回东西，每次到那儿都得折腾半天。”

    苏远修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了看。

    后巷的入口就在一条卖吃食的街上，从他们住的地方穿过两条小巷就能到，比赶车绕大路还要近一些。

    “那走吧，说不定咱们还能赶在车前面。”

    苏远修让阿算带上货单，起身下了楼。

    门口那两个守卫见他们又出来了，其中一个赶忙迎了上来。

    “几位还要去仓库？”

    “仓库今天就不去了。”

    苏远修笑了笑。

    “刚才光顾着看货，进城以后都没好好逛过，正好让杜恩带我们出去转转。”

    守卫嘴上答应得痛快，等他们走出几步，还是跟了上来。

    到了后街，两边的铺子正忙着招呼客人。

    靠近巷口的那家面铺生意尤其好，门前几张桌子就剩最外面那张还空着。

    苏远修摸出几枚鬼币搁在桌上。

    “老板，借个地方用一会儿，我跟人对几张单子。”

    老板上面两只手正端着碗，见桌上那几枚鬼币都够买好几碗面了，腰侧那只短些的手当即从围裙里抽出块抹布。

    “您稍等，我给您擦干净，别把您的单子弄脏了。”

    阿算等他擦完，这才将带来的几张货单逐一铺开。

    从这里望过去，巷子里那处拐角看得一清二楚，墙上被车身蹭下去的那层墙皮，离地差不多正好是车板的高度。

    许知微在临街的一侧坐下，刚拿起一张货单，就听见面铺老板在旁边喊了一声。

    “哎，我说您能不能把眼珠子往回收一收？”

    “这碗大肠面都给您拦凉了。”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其中一个守卫的身子还倚在门边，一只眼珠子却已经从眼眶里垂了出来，拖着细长的肉筋，绕到了阿算肩膀后面。

    老板手里端着两碗黑糊糊的汤面，碗沿上还搭着一截卤得发亮的肠子，正好被那根肉筋拦住了去路。

    被他这么一催，守卫只好将眼珠子缩了回去。

    旁边等着吃面的鬼接过碗，先把那截肠子吸进嘴里，这才有空抱怨了一句。

    “看个账还看得这么费劲，你就不能走过去看？”

    守卫装作没听见，叫上同伴去了街对面。

    “他们还真想看看咱们在查哪几张单子。”

    许知微收回目光，苏远修已经将西仓那张货单推到了她面前。

    “让他看，我还巴不得哈维知道，今天签的那三个箱子，我回去以后越想越不放心，又把账翻出来看了一遍。”

    许知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接过货单。

    刚才还跟在阿算身旁的邬，这会儿已经不在桌边了。

    众人坐了没多久，一辆篷车便从街口拐了过来。

    赶车的守卫扯着缰绳，在后巷入口折腾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把车倒进去，车板还是重重蹭在了墙上。

    巷子里很快传来一声心疼的叫喊。

    “我都说了往左边让一点，你怎么还往墙上赶？”

    “你嫌我赶得不好，刚才在货场怎么不自己来？”

    “你倒是把缰绳还给我啊！”

    杜恩肩膀抖了两下，低头用手遮住了嘴。

    看来今天被骂的，总算换了个人。

    等那辆车消失在拐角，又过了一会儿，邬才从面铺后面绕了回来。

    “大人，车停在后门了，赶车的守卫进府里叫人去了。”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些。

    “车夫在隔壁作坊借水洗脸，属下跟他提了一句永夜城，他想见您。”

    苏远修有些意外。

    “他还主动要见我？”

    “他说，那十二箱箭头就是他亲自装的车，他想先问问您，永夜城认不认他手里那张收条。”

    苏远修把手从货单上挪开。

    他本以为见了面，还得费些口舌才能让对方开口，没想到这家伙比他还着急。

    “阿算，把第二批货的单子带上。”

    许知微没跟着起身，只从剩下的货单里抽了一张递给邵川，两人照旧坐在桌边，一项项核对上面的数目。

    苏远修跟着邬穿过后院，进了隔壁的豆腐作坊。

    那车夫就蹲在一口水缸旁边，手里攥着块湿布，正对着水面擦脸。

    他的嘴角一直豁到了左耳下面，擦右边脸的时候得先用手托住左边，不然下巴就会歪到一旁。

    听见脚步声，他赶紧把下巴往上一托，先朝邬身后看了一眼。

    直到杜恩拿出永夜城的凭证，他才从腰带内侧摸出一张折了好几层的收条。

    “您帮忙看看，这上面的章，到时候能算数吗？”

    阿算接过来，对着货单看了一遍，将两张纸并排摆在旁边的木架上。

    “大人，日期对得上，十二箱箭头，四箱弓弦，出货的作坊也没错。”

    他指了指收条底下那枚红印。

    “不过给他签收的，跟货单上写的不是同一家仓库。”

    “当然不是一家。”

    车夫用手指把漏风的嘴角捏紧了些，这回说的话倒清楚了不少。

    “货单上让我往西仓送，走到一半却有人把车拦下来，让我改送到河边的旧货场。”

    “我是替人赶车的，他们让我往哪儿送，我可以照办，可换了地方，收货的人是不是也得给我留个凭据？”

    “要不然，回头西仓找我要货，我上哪儿弄十二箱箭头赔给他们？”

    苏远修拿起那张收条看了看。

    “所以那边的人给你盖了个章？”

    “头一回给盖了，今天再过去，他们又要把收条拿回去。”

    车夫指了指自己豁开的嘴角。

    “我说这么要紧的东西，谁会天天揣在身上，他们不信，按着我把我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肠子都掏出来翻了一圈。”

    “他们都翻到肠子里去了，怎么没搜你的腰带？”

    “腰带早解下来了，那时候收条哪儿还敢往身上放啊！”

    车夫低头摸了摸那张纸，见边角还沾着点黑油，颇为心疼地在衣襟上轻轻蹭了蹭。

    “我把它藏在车轮毂里了，刚才车停在门口，那个守卫进去叫人，我才敢把它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