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舱门,穿过甬道后带路的士兵在一间舱门外停住脚步,侧身让开。
麻子知道到地方了,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舱里堆满装着粮食的麻袋,空气中飘着一股粮食的气息,一个人影站在麻袋之间,背对着他们。
麻子眯眼一瞅那身国人的装束,压了一路的火气腾的上来了:
“我要见的是你们船长!”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笑眯眯的:
“我们船长也是你想见就见的?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麻子脸上微微有些变色。
对方这份气定神闲,透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底气,心里的警觉一下拉满,有了想离开的心思。
至于对面这人是谁,他坑过的人太多,抢过的人更多,哪里还记得过来,早把乔成忘到脑后了。
麻子拱了拱手,干笑一声:
“好,既然贵船长不便相见,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
说完转身就走,那跟班却不甘心,压着嗓子低吼:
“麻哥,咱们人都上来了,这要走了往后还怎么在码头上见人,其他兄弟知道了不得笑话…”
“闭嘴!”
麻子一声低喝。
就在这一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看样子还不少呢,心中一惊,右手迅速向腰间摸去。
“我要是你,就不会去掏那把枪。”
乔成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的传来。
麻子心头警铃大作,手刚搭在枪柄上要拔出来反挟人质,舱门口已经探进两支黑洞洞的枪口。
两名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士兵端着枪走了进来,与此同时,两侧麻袋后面悄无声息的探出一排步枪,指着他们两人。
“啪嗒!”
麻子手里刚抽出一半的驳壳枪掉在了地上,身边那个跟班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了下去。
完了!
麻子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那身灰蓝色的军装,是国军的服色,而他跟着张啸尘,明里暗里已经给小鬼子办差事了,落到国军手里还能有好?
不等他反应,两名士兵迅速上前,在麻子和那跟班身上搜了一遍,短刀、匕首、子弹全部收走,乔成这才慢悠悠踱到跟前,居高临下的盯着麻子:
“原想着茫茫人海,再也遇不上你了。没承想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麻子心里咯噔一声。
摆出这副阵仗,那必然是有旧仇,可对方认得自己,自己却想不起对方,只能说明这人在自己手底下吃过亏。
可到底吃过什么亏,他这辈子祸害的人太多,搜肠刮肚,死活对不上号。
乔成仿佛看穿了麻子的茫然,慢条斯理的提醒:
“一口皮箱、美金还有英镑。"
麻子依旧满脸懵懂,没能想起来。
乔成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好像是叫什么世昌的,你把他卖给谁了,还记得么?”
一句话瞬间惊醒,钱的事他早忘了,反正没落进自己口袋。
可出卖胡世昌这几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幕骤然浮上心头,一个拿着美金找德国佬买实验器材的冤大头,还派人盯过梢、报过信。
看着麻子脸上血色褪尽,乔成嘿嘿笑了起来:
“想起来了?想起来就好!那笔钱我可是日日夜夜记着呢。”
麻子扫了一圈,四下里不下十支步枪指着,清一色的正规军,直到跑不掉了,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
“长官,长官饶命!当日是我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才做了那等错事!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饶了小人这条狗命吧!”
乔成垂眼看着地上这团不断蠕动求饶、活像条蛆虫的东西。
背叛主家、投靠小鬼子,抢劫勒索等等,心中忽然连逗弄的心思都没了,摆摆手:
“捆起来,嘴堵上。我去跟头儿回个话,看怎么处置。"
说罢迈步出了货舱。
身后求饶声还在响,不知被谁踹了一脚,闷哼一声。
不多时,舱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归披着外衣走了进来,头发还带着睡痕,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脸色不悦。
任谁睡熟了被人从铺上拉起来,心情都好不到哪儿去。
他走到麻子跟前,打量着捆得结结实实的两个人,转头看向乔成:
“上次在魔都,就是这人带人头抢了你?”
“对,打头的叫麻子,这人原先是胡世昌的手下。抢我那回顺便把胡世昌卖给了张啸尘,张啸尘转头就把胡世昌处理了。”
麻子一听这话头,知道正主到了。
再抬眼瞅一瞅陈归领章上的军衔,心顿时凉了半截,这年头当兵的哪个不是刀头上舔血过来的,人家跟你讲什么道理?
麻子被捆着上身,便拿膝盖撑着地面,一下一下往前挪,挪到陈归脚边,声泪俱下:
“长官!长官明鉴啊!当年那些事小的是被逼的!我不告密张啸尘就要杀我灭口,小的是实在没法子才走了那条道啊长官!"
陈归盯着麻子,心里却在盘算。
他记得乔成提过,张啸尘这人同日本人走得近,那就没跑了是个汉奸。
按理说,抢了钱这个场子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可他心里清楚,从这儿进魔都市区四十来海里水路,等小船进去找到了人,再赶回来天都亮了。
船上三百多号人在这儿停泊着呢,多一分被巡逻艇盯上的风险。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这仇,只能先记账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往后有的是工夫。
想到这儿,转头盯着乔成:
“你是说,这伙人今天上船又是来收钱的?”
乔成点头:
“嗯,码头上就这规矩。货船进了租界码头,卸货得靠码头上的把头挑人,把头手下带着成千的苦力。船主不交钱,他就一个劳力不派,一箱货都不许落地,货在船上多压一天,租船的钱、滞期的钱,全得船主自己吞。
所以家家都得乖乖孝敬,数量多少而已。咱们昨天刚进锚地,他们今儿就找了了过来。”
陈归哦了一声,明白了。
说穿了,就是地面上的那些地痞流氓两头吃,吃完船主吃苦力。
道理他懂,气就气在,你们怎么就那么不长眼,两次都欺负到一个人头上?
抢了钱也就算了,那时候势力伸不进魔都,只能忍了。
可如今呢,人都到海上了,这伙地痞居然追到外海来,要收他的保护费!
堂堂两万士兵的司令,若真给几个混混递了钱,往后弟兄们的脸往哪儿搁?
难道我长得就那么好欺负,所以你们从陆地上欺负到海上来?
“行了。”
陈归懒得再看地上这团东西,转身往舱门外走,语气带着疲惫:
“把小艇上那个也弄上来一并关着,晚上开船前,捆上东西沉海。”
“是。”
地上,麻子如遭雷劈,知道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双膝快速翻腾着往舱门口移动,嘶声叫喊:
“长官,长官饶命!我知道张啸尘在哪儿,我带您去找他,求您饶小人一条狗命。”
陈归脚步不停,人已经跨出了舱门。
“他就在附近的船上,我们一起出来的,我认得船我给您指出来!”
陈归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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