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警察局局长制服，肩章上的星星比萧腾的还多两颗。他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肩膀却很宽，整个人像一块墩实的石头，往门口一站，堵得严严实实。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一张国字脸上皱纹深深，像是刀刻出来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又黑又锐，像老鹰似的，眼珠子一转，能把人从头看到脚，从里看到外。

    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嘴角往下撇着，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咬着后槽牙。

    郭袁。金陵警察局局长，萧腾的顶头上司。

    萧腾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脸上的猥琐表情像是被人一巴掌扇飞了，转眼间换上了一副又惊又慌又讨好的笑。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可脸上那笑不敢收，反而堆得更满了，像是脸上贴了一层厚厚的浆糊。

    “郭局！您，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假。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有点发软，小腿肚子直打颤。

    郭袁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萧腾，落在周曼丽身上，那双老鹰似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周曼丽被他这么一看，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嘴唇哆嗦了两下，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还不快滚！”

    郭袁一声暴喝，嗓门又粗又沉，像是闷雷在屋子里炸开。

    周曼丽吓得“啊”了一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哆哆嗦嗦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连扣子都来不及扣，抱在怀里就往门口跑。经过郭袁身边的时候，她低着头，肩膀缩着，几乎是从郭袁胳膊底下钻过去的。

    “是，是是，郭局长，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跑一边道歉，声音里带着哭腔，脚下一绊，差点摔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高跟鞋在走廊里“哒哒哒”响了一串，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萧腾看着她跑出去，心里又急又气又怕，脸上那笑快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郭袁已经大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郭袁走到办公桌前，反手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那声响又重又闷，震得萧腾心口一跳。他站在桌子后面，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撑在桌面上，手指头微微发颤。

    郭袁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

    萧腾这才看清，郭袁的脸色比锅底还黑，额头上青筋凸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他两只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连窗外街上的车马声都仿佛隔了一层。

    萧腾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郭局，您，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您这么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郭袁的脸色，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可不认为，仅仅因为自己在办公室跟女秘书调情，郭袁就会发这么大的火。

    郭袁是什么人？

    老江湖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别说一个女秘书，就是萧腾在办公室里摆一桌麻将，郭袁最多也就骂两句。

    今天这架势，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郭袁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两把刀子，刮得萧腾脸上生疼。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长得像几个世纪。然后，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砰！”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泼出来一半，淌在光亮的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烟灰缸里的烟头震了出来，滚到萧腾脚边，萧腾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皮椅的扶手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郭袁指着他，手指头几乎戳到了他脸上，声音又沉又狠，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不是早就警告过你，别去招惹那个叫林川的，你没听见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萧腾愣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转了两圈，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又黏又乱。

    林川？

    哪个林川？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翻找着这个名字，翻了两秒钟，猛地想起来了。那个从上海来的，本来是龙国人，后来傍上了日本人的大腿，获得了小野五郎的赏识，拿到了一个日本身份，叫小野林川。

    那个瘦长脸、高鼻梁、说话不急不慢的年轻人。

    他当然记得。

    前段时间火车站，他手底下的人不长眼，把人家抓了。他亲自跑了一趟，放了人，赔了礼，道了歉，还搭进去一份厚礼。

    那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办得妥妥帖帖，林川当时也没再追究，笑着收了礼，事情就算过去了。

    从那以后，他萧腾见了林川都绕着走，恨不得躲到地缝里去。他一个警察局副局长，在日本人的地盘上讨饭吃，最怕的就是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林川背后站着小野五郎，还跟佐藤井龙有关系，这种人他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招惹？

    萧腾抬起头，满脸的困惑和委屈，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郭局，我这段时间，可从来没跟这个林川接触过！我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恨不得绕着道走，怎么可能去招惹他？您是不是……弄错了？”

    郭袁冷冷地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他直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走到窗边，他猛地停住，转过身来，盯着萧腾。

    “你没有。”他的声音又冷又沉，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不代表你那群不长眼的手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