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曙光调拨的四个车皮面粉、罐头和防寒服，昨天下午就已经由工会按人头发到了每一名工人手里。

    首笔打入共管账户的美元预付款，不仅结清了拖欠的电费和煤炭款，还实实在在化成补发的卢布工资，揣进了大家的贴身口袋。

    三号车间的重型卧式车床和龙门铣床旁，几十名老钳工正拿着油壶和棉纱，哼着小曲，给导轨进行开机前的最后润滑。

    重型锻压车间的加热炉已经重新点火。

    东方曙光首批八百吨重型锻压毛坯备料单，已经贴在车间最显眼的黑板上。

    车间大门外的劳资登记处，更是排起了长队。

    七八个前阵子因为断粮，不得不去火车站货场扛麻袋、去私人作坊打零工的年轻技术工，这时正背着工具包，满头大汗挤在窗口前，争着办理返岗登记。

    当天下午，张韬赶回了莫斯科，连夜换乘跨洋航班直飞美国旧金山。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了。

    早早守在接机口的吴志清和安德烈快步迎上来，接过随行人员手里的行李。

    坐进开往圣何塞的轿车后排，吴志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整理好的市场简报，递到张韬手里。

    “张总，国内第一批昆仑商用机的渠道已经全部铺开，市场反馈很稳。美国这边，西海岸最大的计算机连锁卖场上周也签了意向书，愿意给咱们腾出三成主力货架。”

    “不过按咱们原来定下的步子，光靠零售柜台走量，昆仑在北美还立不住牌子。”

    “真正能站稳脚的，还是明天上午圣何塞市政府的办公电脑采购会。今天刚收到了通知，咱们已经进入了第二轮报价。”

    坐在副驾驶的安德烈也转过头，兴奋得连说带比画。

    “张，这批采购一共有两千四百台整机！这是昆仑第一次正面和美国本土大厂争夺政府订单。只要撕开这道口子，整个加州的公共采购系统都会向我们敞开！”

    张韬低头翻着简报上的数据，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他抵达圣何塞的同一天，昆仑进入美国市政采购第二轮报价的消息，也通过远洋电传传回了国内。

    最先坐不住的，是昆仑协同体系里的十几家配套厂。

    江淮显像设备厂的厂长办公室里，电话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海州电子以及华东几家负责存储模块、机械键盘和稳压电源的配套厂厂长，轮流把电话打到江淮厂，询问圣何塞那边的最新消息。

    车间里的工人更是干劲十足。

    原本两班倒的彩色显示器组装线，工人们主动加班加点，硬是多备出了三千套库存。

    所有配套厂心里都清楚这笔账。

    以前他们生产出来的电源、键盘和显示设备，只能在低端电子市场里打转，利润少得可怜。

    昆仑要是真能敲开美国政府公共采购的大门，这些贴着昆仑配套标签的国产零部件，就能跟着整机一起进入海外高端市场，赚回实打实的美元外汇。

    可就在配套厂上下等着好消息的时候，国内计算机行业的另一个圈子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京城一家高档饭店的包厢里，几家老牌计算机企业的负责人正凑在一桌吃饭。

    这些企业前阵子刚在行业准入限制上吃过亏，后来又在华科的专利侵权案中彻底败诉，只能捏着鼻子收敛了动作。

    听说昆仑跑去竞标美国市政采购，坐在主位上的王总当场放下筷子，嗤笑了一声。

    “姓张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在国内靠撒泼打滚闯过规则关，就以为到了太平洋对岸，美国人也会给一家从中国乡镇起家的民营企业面子？”

    旁边戴着金丝眼镜的刘副总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等着看笑话吧。零售货架上的电脑，是卖给老百姓带回家打游戏的，政府办公采购是什么地方？”

    “我跟硅谷那边做代理的朋友打听过了，这次进入第二轮的，全是美国本土的计算机巨头。”

    刘副总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无比笃定地说道。

    “我把话撂在这里，美国政府就算多花一倍冤枉钱买本国品牌，也绝不会把市政办公数据交给一台中国拼装出来的机器。不出三天，昆仑就得灰溜溜地把样机扛回来！”

    饭桌上顿时响起了一片哄笑。

    几个人纷纷举杯，等着看东方曙光在北美市场撞得头破血流。

    圣何塞。

    上午，市政厅招投标大厅里，第二轮现场报价会正式开始了。

    长条形评审席后方，坐着七名圣何塞市政采购委员会的评审官。

    台下分列着五家入围企业的席位。

    除了东方曙光旗下的昆仑计算机，剩下四家全是美国本土声名显赫的老牌计算机厂商。

    按照抽签顺序，前四家美国企业依次亮出了底牌。

    单机含税报价普遍卡在两千一百美元到两千三百美元之间，后续上门维护和软件升级则全部需要另外收费。

    轮到五号席位时，吴志清起身将正式报价函交到评审席，又打开麦克风，用流利的英文报出了昆仑的最终方案。

    “昆仑商用计算机，单台整机含税报价，一千四百八十美元。”

    “该报价包含整机三年免费上门维护、常用易损配件驻地备件库保障，同时，每台机器出厂时免费预装了全套正版北辰办公软件授权。”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翻动文件的哗啦声。

    评审席中间的几名市政官员同时低下头，仔细核对手中的参数表和商务条款。

    一千四百八十美元。

    比美国本土厂商最低的报价还便宜六百多美元，还额外附带三年售后维护和正版办公软件。

    更关键的是，在场的人都算得清成本账。

    以昆仑目前自研的核心板卡和国内配套体系的生产成本，这个价格仍然保留着相当健康的利润空间，根本谈不上亏本倾销。

    采购委员会就算想用反倾销条款卡住昆仑，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

    评审席上的采购主任推了推眼镜，和旁边的财务官低声交换了几句。

    显然，这个足以替市政厅省下近百万美元预算的报价，已经让他们动了心。

    就在这时，斜前方的一号席位上，美国老牌巨头麦克斯计算机公司的销售副总裁霍华德突然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站了起来。

    “主任先生，我要求评审委员会立刻中止对五号竞标方的审议！”

    霍华德抬手指向吴志清，激动地吼道。

    “一千四百八十美元还包含三年免费维护，这完全是违背商业的闹剧！”

    “东方曙光是在利用中国低成本劳动力，对美国本土高科技产业进行恶意低价冲击。我要求委员会立即取消他们的竞标资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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