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绍夫微微颔首，翻过了这一页。

    等看到关于技术资料归属的专项条款时，老人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所有涉及合作项目之原始底图、手绘设计稿、历年台架试验原始记录及工艺母本，一律永久留存乌拉尔重工档案馆，严禁以任何理由带离厂区”

    叶尔绍夫的指腹，在那一行俄文字母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他盯着这段文字，足足看了两分钟。

    站在张韬身后的苏磊瞬间屏住了呼吸。

    终于，叶尔绍夫抬起手，拔下了钢笔帽。

    蓝黑色笔尖落在了签名栏上，写下了他的俄文花体签名。

    四份正式合同依次签完了。

    当最后一笔收尾，叶尔绍夫把钢笔放回了桌面时，苏磊胸口那股憋了整整两天的闷气，终于顺着鼻腔长长吐了出去。

    前天被保卫人员指着鼻子往外轰。

    昨天又在会议室里差点和人动手了。

    所有憋屈和邪火，随着这几个签名落地，彻底散得干干净净了。

    坐在斜对面的列别捷夫也没绷住，咧开大嘴，当场笑出了声。

    他回头一看，守在会议室后排的巴维尔、安东诺夫等十几名车间老骨干，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也齐刷刷塌了下来。

    好几个人互相拍着胳膊，使劲抹着发红的眼眶。

    没有人觉得这是在变卖家产。

    所有人都清楚，随着这几页纸签下去，这座停工八个月、眼看就要彻底断气的老牌重工大厂，总算续上了最要命的一口气。

    双方交换完文本，总会计师和生产副厂长迫不及待捧着合同副本，拉着伊万去隔壁办公室，对接银行共管账户与物资车皮进场手续。

    屋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很快只剩主位上的叶尔绍夫、列别捷夫，以及张韬这边几个人。

    叶尔绍夫摘下老花镜，放进眼镜盒里合上，却没有马上起身离开。

    老人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绕过长长的会议桌，一步步走到了张韬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留存的合同，又抬脸看向了张韬。

    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神色变幻了很久。

    嘴唇动了几下，他才说道：“张先生，前两次在这间屋子里，我说话很难听。我在乌拉尔重工待了四十年，看着这几座车间一砖一瓦建起来。”

    “这几年外面太乱，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怕趁着国家最乱、最困难的时候，有人冲进来趁火打劫，把我们几代人攒了几十年的东西全部偷走、拆散。让各位受委屈了。”

    站在后面的苏磊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下意识看了一眼张韬的背影。

    按常理来说，连续两次被对方拍桌子赶出大门，如今合同签完，大局已定，哪怕不当面讥讽几句找回场子，至少也该摆出几分高高在上的姿态，让老头尴尬一回。

    张韬却没有翻前两天的旧账，脸上也没有半点拿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主动伸出右手：“叶尔绍夫厂长，你守的是自己的责任，我理解的。”

    “说句实在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要是痛痛快快答应把厂里什么东西都往外卖，我反而不敢买了。”

    叶尔绍夫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直勾勾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中国老板，悬在半空、准备握手的手掌，都忘了继续往前伸。

    这两天，厂里的副手埋怨他死脑筋，银行官员骂他不识抬举，连底下的工人都觉得他是个顽固不化的老疯子。

    他已经做好了被中方代表记恨，甚至在后续合作中处处被穿小鞋的准备。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不仅没有半点报复心思，反而把他最固执、最得罪人的臭脾气，大大方方接过去，当成了一份值得尊重的责任。

    连看门人都恨不得监守自盗的工厂，里面的图纸与设备，恐怕早就被掏空、烂透了。

    恰恰是这种连一颗螺丝钉都拼命护着的老厂长，手底下保留下来的家底，才最扎实，也最值得信任的。

    叶尔绍夫张了张嘴，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似乎还想说几句场面话，可到了嘴边，全堵在了嗓子里。

    最后，老人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往前跨了半步，伸出两只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大手，一把握住张韬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上下摇晃了两下。

    站在旁边的苏磊、伊万和列别捷夫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出声。

    尤其是苏磊。

    他站在张韬斜后方，看着叶尔绍夫发红的眼眶，以及死死攥着张韬不肯松开的手掌，脑海里忽然蹦出昨天傍晚越野车上，张韬望着窗外说过的那句话。

    “这种人确实不好谈。可东西交到这种人手里，至少不会烂得不明不白。”

    前天，他还觉得这个老人不可理喻。

    昨天，他还想着找州银行拿行政命令强压。

    直到这一刻，苏磊才真正看明白，自己和张韬之间到底差在哪里。

    自己算的是手里这一单买卖的输赢。

    而张韬从进门看到那些补丁奖旗和设备维护记录开始，算的就是怎样把这群真正有脊梁骨的工业人，心甘情愿绑到东方曙光的战车上。

    有叶尔绍夫这一握，后面五年的联合研发和零部件代工，哪怕东方曙光不派一个人驻厂盯着，这个老人也会拿着放大镜，把交给中方的每一件毛坯、每一份数据盯得死死的。

    三天后，乌拉尔重工迎来了停产八个月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清晨薄雾还没有散尽，连接厂区四号库房的专用铁路支线上，已经停靠了一列长长的重载货运平板车。

    随着库房卷帘门彻底升到顶部，两台三百五十吨级超大型履带式起重机，被拆解成数十个巨型模块。

    在厂区龙门吊钢索牵引下，一个个模块稳稳落到平板车厢的枕木底座上。

    紧接着，是三台港口门座式吊装设备，以及四套重型有轨锻造操作机。

    几十名穿着厚棉袄的装卸工和老技师，在平板车上来回穿梭。

    重型扳手砸在钢索卡扣上，当当作响。

    口号声与哨子声，在冷冽空气中传出老远。

    以往在俄罗斯各地，只要看见工厂往铁路平板车上装运大型设备，通常便意味着这座工厂彻底破产倒闭，最后的优质家底正在被投机客按废铁价拉走。

    最终留下的，只会是一片凄凉。

    可今天的乌拉尔重工，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就在铁路支线热火朝天装车的同时，隔着一条主干道的三号重装车间，高大的排风扇已经开始呼呼旋转。

    车间顶部那几排熄灭大半年的灯，也在几声合闸声中，一排接一排重新亮了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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