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秋,杭州城外稻田已经割了大半,田埂上堆着成捆的稻草。
程安之站在总督府后院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北京来的,走了十几天,纸页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把信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搁在石桌上。
沈冰语端着一碗茶从廊下走出来,把茶碗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来:“谁的信?”
程安之说:“北京来的。也先率瓦剌骑兵犯边,陛下亲征,在土木堡被围。全军覆没,陛下被俘。”
沈冰语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被俘?”
程安之点了点头:“五十万大军,说没就没了。北京城里现在乱成一团。有人说要南迁,有人说要死守。太后和皇后已经把宫里的金银收拾好了,准备往南跑。”
沈冰语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那杭州这边怎么办?”
程安之说:“先稳住。总督府已经发了告示,说北京的事有朝廷在办,杭州这边照常过日子。但军械库要清点,粮仓要封存,沿江的哨所要加派人手。也先如果拿下北京,下一步就是南下。杭州是东南重镇,不能乱。”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把那份告示的草稿拿起来看了一遍。
草稿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朝廷有旨,京城无虞,各府州县照常办事,不得擅自调动兵马”。
他把草稿搁回案角,拿起笔改了几个字,然后叫来书吏,让他抄几份发到各府县。
沈冰语坐在石桌旁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你还记得爹当年在杭州说那句话吗?”
程安之转过身来:“哪句话?”
沈冰语说:“大明朝快变天了。他走之前说的。”
程安之把告示草稿搁回案角,在石凳上坐下来:“我记得。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朝堂上的事。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是这个。”
他把那份北京来的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石桌上:“难怪爹不让我留在京城。他说京城太乱,让我一直留在浙江。我现在明白了。”
沈冰语说:“我一直觉得爹很神秘。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预测。”
程安之摇了摇头:“他不是能预测。他是看过太多事。他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局面没见过。土木堡这一仗,他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沈冰语把茶碗搁回石桌上,站起来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浅黄色的碎瓣。
她开口问了一句:“北京那边如果守不住,我们怎么办?”
程安之说:“先看。北京有兵部,有于谦。如果于谦守住了,我们就照常过日子。如果于谦没守住,我们再想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件晾在绳上的旧官服收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搁在廊下的木架上。
沈冰语站在廊下没有动,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几天后,北京的消息陆续传到杭州。
也先挟持英宗到北京城下,要求守军开门。
于谦在朝会上力排南迁之议,拥立郕王朱祁钰为帝,遥尊英宗为太上皇,调集各路兵马入卫北京。
守军在北京城外与瓦剌军打了几仗,也先的骑兵没有攻破城墙,退回了塞外。
英宗被也先带走,后来送回北京,软禁在南宫。
程安之在总督府里把这几条消息逐一记在册子上,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在书架中层。
沈冰语在廊下收药材,看到他走出来,问了一句:“北京守住了?”
程安之点了点头:“守住了。”
沈冰语说:“那就好。”
她把药材收进药箱里,合上箱盖,站起来走进屋里。
程安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份北京来的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石桌上。
桂花树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合上。
……
洪武十八年春,朱雄英在宫中发起高热。
太医先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吃了三天不见好。
第四天,朱雄英脸上开始出疹,太医再看的时候,脸色变了,是天花。
消息报到朱元璋那里时,马皇后也开始发热。
朱元璋当天把太医院的人全部叫到乾清宫,问了一圈,没有人有把握。
他让人把应天城里所有治过天花的郎中都找来,挨个问了一遍,也没有人敢打包票。
李文忠是在第五天进宫的。
他从北平回京述职,到应天时听到宫里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带着一只旧木匣进了偏殿。
朱元璋坐在案后,脸色沉得像一块铁。
李文忠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三支密封的针剂,旁边搁着一张折叠的纸。
朱元璋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李文忠说:“天花疫苗。程先生走之前留下的。”
朱元璋把目光从木匣移到李文忠脸上:“程壑川?他什么时候留下的?”
李文忠说:“洪武五年他走之后,让人送了一封信到臣的住处。信里说家里床底下有一只旧木匣,让臣去取。木匣里有这三支针剂和一张纸,纸上写的是用法。臣一直收着,没有动过。”
朱元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纸上写着接种方法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末尾画了一道横线。
他把纸搁回木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让太医拿去用。先给雄英用,再给皇后用。”
太医拿到针剂后,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针,等了半天,没有异常反应。
当天下午,太医给朱雄英接种了第一支。
第二天早上,朱雄英的疹子没有继续扩散,体温也降了一些。
朱元璋听到禀报后,让太医给马皇后也接种了一支。
两人接种之后,头两天看起来有些起色,朱雄英能坐起来喝几口粥,马皇后也能开口说话。
但到了第四天,朱雄英的体温又开始上升,疹子重新发了出来,这次连成一片,颜色发暗。
太医换了方子,加了清热的药,但烧退不下去。
第五天,朱雄英开始昏迷,呼吸变浅。
第六天夜里,他停止了呼吸。
马皇后在朱雄英去世后的第二天也走了。
朱元璋在朱雄英去世的那天夜里没有出乾清宫。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偏殿的案后,面前摊着那只旧木匣。
“把太医叫来。”
太医到偏殿时,站在案前,把接种的经过和后来的变化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尾说:“陛下,这针剂确实能让人发疹减轻,但雄英殿下和皇后娘娘的病情太重,接种之后还是没能撑过去。臣不敢说这针剂没用,但也不敢说它一定能治。”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敲了两下,然后说:“把文忠叫来。”
李文忠到偏殿时,朱元璋把那只木匣推到案边:“这疫苗是程壑川留下的。他当年说这东西能防天花。现在用了,人还是没了。他是不是在骗朕?”
李文忠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实说:“陛下,臣也不清楚。”
朱元璋没有接话,把那只木匣的盖子合上,搁在案角。
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传旨,史官以后修实录,不得记载任何关于程壑川的事。他的差事、他的奏折、他的《元史》稿子,全部撤出实录。只保留钦天监和都察院的部分旧档,不立传,不提名字。”他停了一下,“民间如果有人替他说话,也一并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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