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完全颠覆了他学厨十几年建立起来的认知。

    在国宴后厨，掌控低温油炸靠的是温度计，靠的是观色，靠的是数十年的经验手感，哪有靠耳朵听的道理？

    “少卿，闭嘴！”

    随文礼厉声喝止了孙子，然而他自己的眉头也深深锁了起来，显然同样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范师傅，这‘听油’的说法，老朽在一些古籍残卷中确实见过【油鸣三沸，面落有音】的记载，但那指的是高温爆炒与滚油激面，三成温油浸炸酥皮，油脂对流平缓如水，何来声音可听？”

    范理没直接回答。

    伸手拧开了猛火灶旁边的低温慢熬锅，倒油。

    “随老，您往前站两步，靠过来听。”

    范理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面团。

    只是用大拇指指甲在面皮边缘极快地掐出了一道细痕，随后手腕轻巧一抖，那片薄如蝉翼的面皮滑入了微热的清油中。

    锅内，没有剧烈的滋啦声，只有面皮缓缓沉底，又在浮力下慢悠悠漂浮起来。

    随文礼屏住呼吸，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灶台前三寸，将耳朵凑近了锅沿。

    周围一片寂静，连随少卿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最初的几秒钟，什么动静都没有。

    然而，就在那面皮边缘微微泛起第一层透明微褶的刹那。

    “啪！”

    一声微细，仿佛初春冰面裂开第一道发丝纹路的清响，从油底幽幽传了出来。

    随文礼浑身一震！

    紧接着，范理修长的手指在锅柄上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叩。

    “啪，啪，啪……”

    接连数道细碎的爆裂声顺着铁锅传导出来，每响一声，那片面皮就往外翻卷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褶，频率、节奏，与酥层舒展的速度完全契合！

    “红曲调色，遇热则收。猪板油擦酥，遇温则化。”

    范理神情闲适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油温升起，水汽被压在酥层夹缝里，出不来，就会撞击外皮。你用眼睛看，等你看到它外翻，热力早就浸透了内层。但只要你听见第一声轻响，那时候手腕提勺降温两度，酥皮就能在半展不展之间定型。”

    范理关了火，捞起那片已经炸得金黄通透的面皮，随手扔进废料桶。

    厨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少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平静如初的油锅，脑子里嗡嗡作响。

    听声辨温！

    站在灶台前的随文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骇，逐渐化为迷茫，最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顿悟的释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随文礼喃喃自语，布满皱纹的手掌微微颤抖，眼眶竟然泛起了一圈红晕。

    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几十年的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转过身，神色无比郑重，再次向范理深深躬身：

    “范师傅，这一课，受教了。”

    这一次，范理没有躲避，只是坦然受了半礼，随即无奈地笑了笑：“随老，再拜我真折寿了。手艺这东西，各有各的道，您老做的国宴讲究的是大开大合的气度，我这就是偏门小巧，登不上大雅之堂。”

    随文礼直起身，听了这话不仅没认同，反而吹胡子瞪眼地冷哼了一声：

    “放屁！什么大雅大俗，能把一口面点做到极致，就是大道！”

    这突如其来的爆粗口，让随少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范理也忍不住失笑。

    解开了心头的执念，随文礼整个人神清气爽，背着手在厨房里踱了两步，眼神扫视着案台上的各种工具，最后落在了刀架上那把弧形瓦刀上。

    “范师傅，你这削面刀的开刃角度，也有讲究吧？”老人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两眼放光。

    范理头皮有点发麻，“随老，天色真不早了，我这人作息规律，到点就得歇着，有啥探讨的明天再说吧。”

    随文礼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眼中满是热切。

    不过老头子也是个体面人，知道这种压箱底的绝活哪能一口气掏干净，人家能点拨到这一步，已经是天大的人情。

    “成！范师傅痛快，那老朽明天再来叨扰。”随文礼神采奕奕地走出厨房。

    随少卿在后面赶紧拎上两个大号行李箱，紧紧跟着出门。

    “咔哒。”

    范理锁上店门。

    刚出门，就听见隔壁天玺优选超市门口传来一阵拍子声。

    “啪！”

    “将军！”

    超市门口，王大爷正在和老马下棋。

    随文礼本来正准备招呼孙子去附近找酒店，耳朵一动，听到落子声，脚下下意识转了弯。

    老一辈人，少有不沾两手象棋的。

    随文礼双手背在身后，走过去往棋盘上一看。

    这一看，随文礼忍不住当场摇起头来，嘴里发出一声轻啧：“啧，这也能走得出手？”

    王大爷冷不丁后脑勺飘来这么一句，顿时猛地扭过头来。

    “嘿！你谁啊？”

    王大爷上上下下打量着随文礼，翻了个白眼：“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规矩？下过棋嘛你就在这儿瞎嘀咕！”

    随文礼被怼得胡子微抖，下的臭还不让人说？

    “我是谁不打紧。”

    随文礼伸手指了指棋盘右下角，冷笑一声：“你这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人家黑炮沉底，后头马再一别腿，你这‘车’当场就得被活活憋死在家里。不出三步，你这盘棋就得撂挑子。”

    王大爷脖子一梗：“放屁！你懂个锤子！”

    老马在对面听得眼前一亮。

    顺着随文礼指的方向一看，啪的一拍大腿！

    “哎呀！”

    老马根本没给王大爷反悔的机会，抄起炮放在底线：“王大爷，你车没了！”

    王大爷眼珠子一瞪。

    左看右看，那红车还真就卡在窝里动弹不得。

    两步之后，老马的黑卒拱上九宫格。

    死局。

    “我就说吧。”随文礼得意地哼了一声，眼角眉梢全是胜利者的姿态。

    王大爷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

    “巧合！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有种别光动嘴皮子，来来来，坐下杀一盘！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