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岚拎着设备箱走老楼走廊。宋敬堂抱着铁皮箱,闻世铮夹着创始档案,周慕白和程叙跟在最后。两位倒戈董事留在封存的控制室门口,等调查组。
弹幕跟着队伍搬家。
“这阵仗不是换直播间,是搬电视台。”
“在线人数又破了。刚破的纪录,五分钟前。”
走廊尽头,方岚停下,转身面对镜头,接姜维川走前那句话。
“我父亲确实亲手执行了切换指令。这笔,我不替他躲。”她说,“今晚,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人还是同谋’这四个字拆开。”
程叙落后半步。他没看过信,但他签过另一份纸。这栋楼里签过字的人,手都是抖的。
方岚的直播间不大。出租屋搬来的旧桌,墙上贴着泛黄的《零点直播室》节目单,右下角一圈茶渍。角落立着那台老式监视器,跟了她五年。
温荔断电拆检。螺丝起子进去,底座夹层掀开,防潮布裹了三层。
“方台,你这台机器比我想的沉。”温荔说,“沉得有道理。”
夹层里三样东西:一盘带子,一把黄铜钥匙,一封信。
方岚先看的是机身。右下角一角褪色的贴纸,一个太阳,蜡笔涂的,涂出了线。
她五岁画的。
五年,这台机器从出租屋跟到今天。她擦过灰,换过旋钮,没掀过底座。“放在你最熟悉的地方”,是字面意思。父亲没藏进保险柜,藏在她的日常里。
宋敬堂验带。放大镜下看剪口,再和控制室母带的断口并在一起。
严丝合缝。
“同一把剪刀。”宋敬堂把黄铜钥匙翻过来对齿纹,“第三把钥匙,方崇明的。剪带子的人,是他本人。”
弹幕风向说变就变。
“果然是同谋。当众销毁证据,父女俩一个切信号一个剪带子。”
“急什么,看信。”
方岚捏着信封。二十六年,她头一回离“同谋”两个字这么近,近到只隔一层信纸。她拆了信。
信是父亲的笔迹。落款,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凌晨四点。
“岚岚,这段带子上有名字。名字在,你就在危险里。我把有名字的那段剪下来带走,剩下的留在原地给他们守。他们守着控制室,就不会来找你。爸爸不是不敢喊冤,是不敢死。等有人敢在华声台开直播的那天,你替我把名字念出来。”
方岚把信举到镜头前,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不敢死”,她停了半秒。四岁以后,父亲在她记忆里就是个背影。今晚这个背影有了钟点,凌晨四点,一把剪刀,一个不敢死的父亲。
弹幕翻了个面。
“剪刀不是销毁,是拆弹。”
“他守了二十六年控制室,守的就是那半盘带子。”
放带前,方岚不赌运气。
“二十六年前,我父亲用一条闭路线保住四十分钟。今晚,我们用一百条线。”
温荔先做物理鉴定,全程直播。磁粉衰减曲线,氧化层,一项一项投屏。“模拟磁带做不了假。AI合成不出二十六年的磁衰减。”
郑伯在外协调。退休主持人团,同行官号,镜像间一间一间开。
阿夏倒数:“一百零七个镜像间,全部就位。”
带子接入。
姜维川的声音从母带断掉的地方继续。
“邵台,培训基地作价就按四十万走。改制小组集体签字,谁问,都是集体的决定。”
一个陌生的男声接话。语速慢,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实。
“记住,在我们这一行,注销一个人,比开除一个人干净。”
闻世铮的手按在档案盒上,半天没抬。
“这是邵鹤年。九八年分管改制的副台长。”
他抽出改制领导小组名单,投屏。组长:邵鹤年。
阿夏十秒后弹出工商信息。邵鹤年,鹤鸣集团创始人、董事长。上个月刚完成对直播平台母公司的注资,持股百分之三十四。姜氏基金往上穿透三层,壳公司全指向鹤鸣系。
方岚盯着那串持股比例。她原以为对手是姜维川。姜维川只是前台。平台不是墙,是门,门后面一直站着人。
弹幕:“掐着今晚这条直播咽喉的人,自己浮出来了。”
带子里,邵鹤年继续:“名单按老规矩办。该病故的病故,该离职的离职。”
姜维川:“楼下那位嘉宾,”
邵鹤年:“人呢?”
方崇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很平。
“拦下来了。地下车库有辆车,油是满的,他不会回来了。”
邵鹤年笑了一声:“行。让他‘死’得干净点。”
镜头外,周慕白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那晚在楼下拦他的人,自始至终没抬头。他恨了二十六年,恨一个人,连脸都没记住。
弹幕刷屏:“他不是拦他,是放他走。”
周慕白对着镜头坐下,隔了半天才开口:“那辆车,我开到了南方。加满的油,我用到广东。方师傅,谢字我欠了二十六年。”
带子最后一段,邵鹤年的声音放轻了。
“崇明,你女儿是不是在实验二幼,海棠班?”
三秒,没人说话。
方崇明:“信号我来切。母带必须留,垫片播满四十分钟。”
邵鹤年:“可以。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命。”
带子到此为止。
方岚把“海棠班”那句倒回去,放了一遍。再放一遍。
她那年四岁。她头一回对上号,自己为什么从小学转了三次学。不是工作调动。是有人拿一个幼儿园的班级,拴了父亲二十六年。
热评第一:“他是证人。他先是父亲。”
在线人数冲破平台历史纪录。名字和“海棠班”正在发酵。
主直播间黑屏。
三秒后,平台公告弹出:“线路故障,抢修中。”
黑屏前最后一条弹幕被截图疯传:“一九九八年设备故障,今天线路故障。二十六年了,借口都没换一个。”
黑屏第九秒,一百零七个镜像间同时亮起。
郑伯的声音顶上来:“二十六年前他们切信号用剪刀,今晚用后台权限。工具升级了,手艺没变。”
阿夏报数:“镜像间总在线,反超主直播间。切一条,涨一百条。这买卖,高利贷都不敢这么算。”
从华声台培训班走出去的影帝陆之衍晒出老照片:“我在这块地上学的普通话。”华声系艺人集体下场。
阿夏顺着后台日志追到底。断播是人工指令,操作账号:平台内容安全部总监。入职推荐人一栏,鹤鸣集团高管的名字。
截图投屏。平台官微“线路故障”的公告底下,评论区沦陷。
灭证未遂,反向成了今晚最新的一条证据。
弹幕追着程叙,问名单上“已办”两个字。
程叙第一次对着镜头开口。
“那晚之后,我被叫去谈了一夜。签了‘自愿离职’和保密承诺。第二天,公告栏上我的名字就没了。”他停了停,“在他们眼里,这就算‘办’了。我花了二十年爬回这栋楼,就为了等今晚。”
他顿了顿。
“名单上十一个名字。方崇明后面批的,不是已办。”
“是留用。”
屋里静下来。
方岚捏着信纸的手停在半空。留用。父亲没被放过,也没被处理。他被留下,守着一盘剪掉名字的带子,守了二十六年。十一个人,十个被“办”了,只有他,被留着头,看着。
周慕白看了她一眼,把脸转向别处。
闻世铮当众宣布:华声台为方崇明启动名誉恢复程序,值机日志原件与第三段带子连夜移交联合调查组。
“从现在起,这段声音有一百零八个副本。”
宋敬堂把三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齿纹相咬。
“二十六年,钥匙等齐了。”
凌晨一点,鹤鸣集团官微发声明。
一、网传音频系“AI合成”,已委托律师,起诉方岚、郑伯及三名转播艺人。
二、明早十点,邵鹤年亲赴华声台,出席“战略合作暨控股签约仪式”。
配图里鹤鸣大厦顶楼亮着灯。有网友拍到姜维川的车,二十三点四十分驶入地库。
阿夏念完声明:“岚姐,起诉书先接,还是先睡?”
方岚关掉声明页,看向镜头。
“他二十六年前没敢让华声台的人开口。明天十点,他亲自来了。”
她拎起设备。
“明天十点,签约仪式开到哪,我的直播间就开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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