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员!”几个小孩抢着答,
“李教员说,认了字就能看报,看报了就知道国家大事。”
“那你们知道什么国家大事?”
一个小孩举手:“日本投降了!咱们打赢了!”
另一个小孩补充:“还有美国!美国那边也在打,美共快赢了!”
贝克尔笑了。“你们知道美共是什么吗?”
小孩们互相看了看,那个胆子大点的说:“李教员说,美共就是美国的共产党,跟咱们一样,给穷人打天下的。”
贝克尔站起来,拍了拍小孩的头。
“好好念。念好了,将来去给美国的小朋友讲咱们陕北的事。”
中午饭是在贺老栓家吃的。
小米饭,炒洋芋丝,一碗腌萝卜,还有一碗鸡蛋羹——贺老栓婆姨专门做的,说德国同志来了不能光吃洋芋。
贝克尔吃了两碗小米饭,把鸡蛋羹分给了贺老栓的两个孙子,两个小家伙端着碗吃得头也不抬。
饭后,贝克尔跟贺老栓坐在窑洞里对了一遍村里的台账。
人口、劳力、耕地、牲畜、公粮、出工、识字人数、民兵人数、卫生员人数、合作社股金——记了满满一本。
贺老栓三年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能照着台账一项一项汇报了。
“老栓,你这个村长干得可以。”
贝克尔合上本子。
“还不是你们教的。”
贺老栓嘿嘿笑,
“头一回上训练班,你讲合作社组织,我一句听不懂。
后来你拿贺家湾做例子讲,我才闹明白。
现在村里的事——开会、记工分、收公粮、调解纠纷——都有个章程。
老百姓知道什么事找谁,找完了有结果。
这个章程立起来,比给钱给粮都管用。”
贝克尔从窑洞里出来,站在场院边上往远处看。
川道两边的山峁上,新开的梯田一层一层绕上去,像等高线。
山梁上有人在放羊,羊群白花花的一片。河滩上修堤的号子声还没停,一长一短地传过来。
远处延安城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宝塔山的塔尖。
他想起三年前刚到延安那天,下了车第一眼看见的是城墙上的弹痕——1935年打仗留下的,还没补完。
街上冷冷清清,铺面关了一半。
干部们住在窑洞里办公,一张桌子几个人合用,文件用马兰纸印,印出来黑一块白一块。
他从柏林带来的一箱子书,被边区干部传着看,看完了还要在扉页上签个名再传出去。
现在呢?
延安城里开了新华书店,门口天天有人排队买书。
鲁艺排了新戏,隔三差五在中央大礼堂演。
抗大的学员一茬接一茬地毕业,分到各根据地和前线。
边区政府发了布告,要在全区推广新式农具和良种,每个乡设一个农技员。
前几天他碰到从晋察冀过来的干部,说那边也在办识字班、建合作社、修水利,做法跟陕北这边差不多。
贝克尔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贺家湾。九月。堤快修完了。识字班正常。
张有福收五石,送娃念书。合作社工分制有效。
干部能看台账。基层政权架子立起来了。
下一步:农技员培训,合作社扩股,扫盲班向山沟小村延伸。”
写完了,他把本子揣回去,对贺老栓说:
“老栓同志啊,过几天乡上办农技员短训班,你们村报两个人来。
要年轻的,识字的,肯学的。回去喂猪养鸡种地都用得上。”
贺老栓点头:
“行。我让张有福家大小子去,那娃聪明,念了半年书,记工分比我还快。”
贝克尔笑了笑,背起布包往川口走。贺老栓在后面喊:
“汉斯同志,下回来多住两天!我让婆姨给你包饺子!”
贝克尔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出川口,拐上大路,延安城在远处看得清楚了——宝塔山、清凉山、凤凰山,三山夹着延河,河两岸的窑洞和房子密密麻麻。
路上有赶集的骡马,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背着铺盖卷去乡上报到的干部,有穿着灰布军装、胳膊上缠着识字班袖标的后生。
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几个老汉围着下棋,棋盘画在地上,棋子是石头子儿,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小娃看得入神。
贝克尔从槐树底下走过去。一个老汉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
“汉斯同志,来杀一盘?”
“不会下棋!”
贝克尔用陕北话回了一句。
老汉们哈哈笑。
贝克尔也笑了,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里头记着贺家湾的台账数字,字写得飞快,但自己能认出来。
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笔记本上记的都是问题——这里缺粮,那里没干部,识字率太低,合作社搞不起来。
现在翻开新记的这几页,问题还有,但更多的是“试了有效”“能看台账”“报了两个人”。
一页一页摞起来,就是一个村子往上走的路。
他加快了脚步,想着回去赶紧把贺家湾的经验写出来,油印几十份,发给各乡参考。
延安的油印机这两年换了新的,油墨也好了,印出来清楚得多。
................................
第二天,贺家湾的识字班设在村东头一孔废弃的旧窑洞里。
窑洞不大,进深三丈,宽一丈五,土炕拆了改成三排矮桌——土坯垒的台子,上面铺着高梁秆编的蓆子,就是课桌。
黑板是木匠用三块杨木板拼的,刷了锅底灰,用久了中间磨出一片发亮的区域,像一面黑亮的镜子。
粉笔是用石灰掺黄土搓的,写起来掉渣,写完了满手白。
贝克尔每周来贺家湾上两堂课,礼拜三下午教大班——十岁往上的孩子,带点成人扫盲性质;
礼拜六上午教小班——六岁到九岁的娃娃,纯启蒙。今天礼拜六,小班。
贝克尔推开窑洞门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娃娃。
小的五六岁,趴在矮桌上流鼻涕;大的九岁,坐得端端正正,膝盖上摊着石板和石笔——石板是山上打的页岩片,磨平了当写字板用,石笔是滑石条,写完了用破布一擦就干净。
几个小姑娘头上扎着红头绳,是识字班发的——上个月全乡识字比赛,贺家湾拿了第三,乡上奖了一把红头绳和两盒粉笔。
“起立!”
班长是个十岁的男娃,叫贺铁蛋,贺老栓的孙子,嗓门大得吓人。
“坐下。”
贝克尔摆了摆手,把布包放在土坯讲台上,掏出课本。课本是边区教育厅编的《识字课本》第一册,油印的,封面画着一个扛锄头的农民和一个拿枪的战士,
底下印着“抗日救国,人人有责”。
贝克尔自己加了一本手写的教案,用柏林带来的硬壳笔记本,里面是他这几年攒的教学笔记。
“上堂课讲到哪里了?”
贝克尔用陕北话问。
“讲到了‘田’字!”
底下七八个娃娃抢着喊。
“对。‘田’字。谁能上来写?”
五六个娃娃举手,最积极的是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叫翠翠,七岁,张有福的闺女。
贝克尔点了她。翠翠跑上来,踮着脚在黑板上画了个方框,里头画了个十字。
“对不对?”
贝克尔问底下的孩子们。
“对——”
“好。今天讲三个字——‘人’‘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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