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城刚刚靠着抄家所得的粮米稳住军心。

    现在一场无形的风波，便顺着街巷、运河渡口，悄悄蔓延开来。

    最先起流言的，是城外往来的流民、从沧州逃来的溃卒，还有往来南北的商队。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三两百姓蹲在茶摊边低声议论，不敢高声。

    不过三两日，谣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传遍德州内外，甚至连营中不少士卒，私下里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

    “如今在德州的这位天子，不是先帝爷的太子朱慈烺！”

    “可不是，东宫太子早在京师陷落那日，就被鞑子掳走了，说不定早已死在京师。眼前这个，不知是哪里找来的少年，被人推出来冒充太子，哄骗咱们山东军民！”

    “听说南边南京，福王已经监国，那才是名正言顺。咱们德州这个，是秦先生寻来的假太子，借着先帝血脉的名头，征粮募兵，图谋私利！”

    流言越传越凶，版本也越来越多。

    有人说这少年是一个秀才之子，相貌相仿，被人重金收买。

    又有人说，是李自成残部故意送来的伪太子，要搅乱山东人心。

    更有说法，直指这是秦奕的谋划，借一个假太子，割据德州，自立一方。

    街面上，茶肆、米行、渡口，处处都有散播这话的人。

    不少士绅心中本就摇摆不定，先前谢陞等人伏法，他们心里尚存忌惮，此刻听闻流言，顿时又生出许多心思。

    说实话，真不真，假不假。

    被砍了头的谢升、卢世淮、赵继鼎三人，是足以能为此证明。

    若此时德州这位先帝元子朱慈烺乃是假的，他们三人早就直接公然叫板，绝对不会任人宰割，被斩首示众、还被抄了家！

    然而，流言蜚语这东西，本就是人云亦云。

    防不住呀！

    秦奕、曹友义、丘磊三人都在军中听到了一些风声。

    朱慈烺面上尚算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

    他自天津登极，一路辗转至德州，好不容易稳住根基，本以为杀了谢升一众贰臣，人心可定，却没想到，敌人的刀，先从流言上刺了过来。

    秦奕眉头紧锁，沉声开口：“此流言绝非百姓自发而起，背后必有推手，必然是那鞑子细作，想先乱德州民心，再举兵来攻。”

    “真假太子一事，乃是天下正统的根本，一旦人心动摇，我们手里再多粮草，也难守住城池。”

    曹友义回道：“陛下，干脆派兵沿街搜捕，凡是敢乱传谣言的，一律抓起来斩首！看谁还敢胡说！”

    朱慈烺轻轻摇头，否决道：“只靠杀戮，堵不住天下人的嘴，百姓心中存疑，杀几个人，只会让旁人更加疑心，反倒坐实了‘心虚灭口’的闲话。”

    几人正商议之间，殿外传来通报，高起潜求见。

    不多时，高起潜躬身入内。

    这名昔日的总监军太监，自从在德州拜见太子、痛哭忏悔之后，一直小心翼翼，处处留意，一心想要重新攀上这棵新的大树，重获内廷权柄。

    他在宫中多年，亲眼见过东宫太子朱慈烺，宫中旧事、先帝日常问话、内府秘事，这是旁人没有的本钱。

    他早已听闻满城流言，心中盘算了许久。

    自己表现的机会到了！

    若是当今天子被证为伪，他这个主动归附、哭着效忠的内监，一样也会受到牵连。

    可若是他能站出来，当众辨明当今陛下先帝元子身份是真，亲手扑灭流言，那便是定策大功，陛下必会倚重他，他便能重新执掌内廷，风光再现。

    高起潜跪在地上，叩首之后，抬眼看向朱慈烺，声音恳切道：“陛下，老奴方才上街，亲耳听见市井之中，妄言四起，污蔑陛下不是先帝元子！”

    “老奴在先帝御前侍奉多年，东宫自襁褓之时，老奴便时常得见，陛下容貌、先帝往日对东宫的训话、宫中旧事，老奴件件皆知！”

    “老奴敢以性命担保，陛下正是货真价实的先帝元子、东宫太子！”

    朱慈烺看了一眼秦奕，对方给了他一个眼神。

    朱慈烺明白过来，当即起身，扶起了高起潜，亲切地说道：“高大伴，朕自是先帝元子，此身份天地可鉴。”

    “不过，如今人心浮躁，鞑子想要以假乱真，从而扰乱军心，我们不得不防呀。”

    “高大伴，你有何办法，平息这满城流言？”

    高起潜身子一挺，高声请命道：“陛下！流言不除，人心难安！”

    “老奴恳请陛下赐下令牌，许老奴带领精干逻卒，巡查德州街巷、渡口客栈，捉拿那些刻意散播谣言、蛊惑军民的奸人！”

    “不但要拿人，还要当众对质，一一辩明真伪！”

    “以正视听！”

    “依老奴之见，这流言，十有八九是关外鞑子所遣细作散播！”

    “当年金国南侵之时，便屡屡伪造文书、假立宗室，淆乱中原视听，欺瞒天下，一如今日之鞑虏！”

    “他们自知武力难服人心，便想用一个‘假太子’的谣言，离间我大明军民，好让他们不费力气，吞并山东，进而染指江南！”

    “这等伎俩，和当年金贼扶持伪齐，如出一辙，万万不可信！”

    这话正中要害。

    朱慈烺这才明白秦奕为何要留着高起潜此人。

    此前，秦奕的锦囊之中就有写，高起潜此人阿谀奉承、见风使舵，乃是一小人也！

    若非此人见死不救，卢象升也不会兵败被杀。

    大明能有此局势，高起潜这样的人，要负一半责任！

    但是，高起潜乃是昔日东宫太监总管，有着监军之职，可以为他这位先帝元子正名，留着还有用处。

    而现在，高起潜的用处也就来了。

    此人久在宫中，熟稔宫廷旧事，又主动请缨，倒正好用他来做这件事。

    朱慈烺微微颔首：“好，朕赐你巡城令牌，调拨五十名逻卒归你节制，捉拿造谣之人，需分轻重，胁从者可训诫释放，为首主谋，捉拿之后，当众审讯。”

    “但你记住，不可借机挟私报复，滥捕无辜，若是乱了法度，朕一样治你的罪。”

    高起潜大喜，重重叩首道：“老奴遵旨！谢陛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