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踏进李园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巷口的更夫刚敲过二更,梆子声闷沉沉的,飘进竹林里就散了。
他没走正门,绕到後院竹墙处,身後一阵风吹来,人便乘着风飘了进去。竹叶被风卷得沙沙响,像谁在暗处轻轻翻书。
竹苑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棉纸窗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晕成软软一汪水。
院中有剑风拂动。
李信放轻脚步站在竹影里,看见庄红袖正在练剑。
一柄青钢剑握在她手里,起先贴着身周缓缓游走,剑光青白,映得她侧脸明灭不定。
腕子忽然一翻,长剑脱手而出,直刺三丈外那竿最粗的老竹,剑尖擦着竹身绕了半圈,又稳稳折了回来,落回她掌中。
收剑时她微微喘了口气,肩背还绷着,转身的瞬间,目光撞进竹影里。
她先是愣了半息,随即就笑了。
不是意外的笑,是等了很久、早知道会等到的那种释然。
「少爷回来了。」她把剑垂在身侧,语气平平静静,像在说今天的茶泡好了。李信走过去。五个月不见,庄红袖变了不少。
以前她的剑总带着几分温吞,像她的性子,留三分余地;
此刻剑光收在鞘里,锐意却压不住,从眉梢眼角透出来……
那是一种果决之气,是知道身後没人兜底、自己得站住的硬气。
李信展颜笑道::「脱手剑练成了,这应该是十二正经快要通透,修练不慢啊。」
「夜里总睡不着,就练练。」庄红袖耳根有些羞红,眼里却是欢喜。
她把剑插进廊下的剑架上,大着胆子拉住李信的手,转身往屋里走,裙摆扫过石阶,轻得没声,「不练的时候,总梦见你回不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在说句玩笑话。
掀帘子进了屋,很快端着两杯热茶出来,青瓷杯冒着白汽,是他惯喝的雨前龙井。
李信在竹下石凳上坐下。
夜风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凉丝丝的,带着竹青气。
庄红袖坐在对面,灯下影子拉得很长,手搭在膝头,指尖还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院里很静,远处夜市的喧闹隔着几道墙飘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通明大陆的雷火、妖修、血阵、元婴天劫,那些刀光血影,忽然就远了。
「阿离和小月都睡了。」庄红袖先开口,说的都是家常,「小月这阵子天天练剑,把西廊下的花圃劈坏了半片,还嘴硬说竹子挡了她的路。
睡前还念叨,等二哥回来,要给你炫耀一下新学的剑式。」
「阿离总偷偷藏着饴糖,说是等你回来分你一半,藏得自己都忘了地方,昨天翻出来都化了,蹲在廊下难过了半天。」
李信目光柔和,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轻「嗯」了一声。
「大哥管着京畿安防,天天巡城,脚都磨起泡了,杨凡劝他歇两天,他不听。说刚刚安定下来的局面,千万不能出错。」
庄红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杨凡也忙,政务都压在他身上,常常熬到後半夜,人都瘦了一圈。
好在都能扛住,没出什麽大乱子。」
她说得细碎,一件接一件,像春夜里的雨,淅淅沥沥落在心上。
李信听着,偶尔应一句,大多时候沉默。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他没提七里庄的血窟,没提化神妖尊,没提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些在外域打打杀杀的事,不该带进这座竹苑。
茶喝到第三遍,夜已经深了。
庄红袖起身收拾杯子,背影在灯影里瘦瘦的。李信看着她,从身後轻轻抱住她,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僵,又柔软了下来。
秀发轻倚胸膛,随风乱舞。
「红袖,辛苦你了。」
「有少爷在,不苦的。以前我从来没想过,会有如今这般好的日子……」
庄红袖闭着眼睛,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哼哼,透着难言的满足。
……
第二天一早,杨凡就来了。
他比五个月前沉稳了太多,一身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
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长期熬着夜。进门没寒暄,一个头磕到地上,眼中全是欢喜。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急报,纸边都揉得起毛了。
「师父。」
「起来吧,自己家里人,不用这般大礼。」
李信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量,把自己这个大徒弟扶了起来。
他倒是没有正儿八经的收过什麽徒弟。
不过,那些收养而来的小孩,全都默认是他的弟子。
平日里教导武学,或者替他们请先生教导文字算学,也是不遗余力。
所以,真的称他为师父也说得过去。
不过,杨凡不是这样,是李信亲口确认,让对方改口的。
十五岁那年,杨凡在赌馆被李信救出来,并且一直跟着,平日里东奔西跑,探查情报处理俗物,无不妥当。
只能说,这世间还是有天才的。
一个读书不算很多,眼界也不算很高的半大少年,竟然可以在一年不到的时间之内,就已经可以梳理全国上上下下万千烦乱事务,并且,处理得还很不错。简直可以用天授之才来形容了。
因此,大弟子之名,他还是担得起的。
只不过,这武道修为方面,就有些拉了。
「还只是刚刚炼劲吧?慢了。」
李信有些哑然,罗小虎那孩子,比杨凡小了四岁,现在十二岁多点,现在都已经炼出暗劲来了。
虽然监於骨架未曾长成,筋骨还有缺陷,但是,他的武道境界,已经走在前面。
但是,其打法和巧思,却是一日百里,进境极快。
罗小虎修行进步这般快捷,还不是最快的一个人,比他快的还有三人,与他差不多的,有八人。
为何会有这般奇异的事情发生。
李信都懒得多说。
任凭是一头猪,被分发龙气入体,练功打拳如有神助,也会突飞猛进的。
没见师父程元华,如今已经大周天圆满,已经开始着手打通任督二脉了嘛,都在进步。这不是猜的,而是以李信如今的元婴级别精神力,就能感应得这麽远。
师父住在花市那边,离着李园只有八百米,他精神力一扫就感应得清清楚楚。
其余弟子来来去去的,当然也看得清楚。
李信回来了,没有召唤大家聚会,却没有什麽能瞒得过他的眼睛,骗得过他的精神扫描。
「唯一难顶的是,回到自己的世界来,这真元法力,全都被世界压制了,甚至,就连体内气血和精神力,也压制了一大截。
并不是被禁制住,而是圈在自己的体内,发挥不出应有的破坏力来。」
李信先前拿院中的石头试了试,如果说,在通明世界自己全力发挥能打崩一座高山。
那麽,在这里,就只能打塌一座小山丘。
破坏力不是一个量级。
仿佛被某种规则给抵消了。
「是,师父,徒弟一定加倍努力,早日练出真气来。」
杨凡面色惶恐,连忙说道。「那倒不用,你忙的事情更重要,这瓶药丸,最是补气益气,叫黄芽丹,你拿着辅助修练吧。」
「多谢师尊。」
杨凡又想磕头,被李信拦住。
「坐下说吧。」
庄红袖在旁就捂嘴轻笑,心想杨凡这人什麽都好,就是上过私塾,受过君臣父子的礼仪教导,礼数很重,行事一板一眼的,不是书生,却像足了十足十。
这黄芽丹,她自然也是有的,而且不是一瓶,是三瓶。
少爷在外打拼,弄到一些好东西,总是记得自己,想到这里,庄红袖美滋滋的,摸了摸腰囊里的丹药。
她已经试过了,这丹药药效十分惊人,能让自己在短时间之内周天大成,打通任督二脉,并且,炼出罡气来。
也不知少爷花费了多少代价才换来?
李信若是知道她这样子想,估计会笑得肚子疼。
链气境的丹药,怎麽说呢?当时他是一个储物袋一个储物袋的收,这东西是被那些修士当成垃圾一样,堆成了小山一般。
好吧,买不起明法丹,买不起化婴丹结金丹筑基丹,谁还不能炼一手黄芽丹了。一颗下品灵石,可以买一瓶,十粒那种瓶子。
在那个世界,这种东西不起眼,但在这个世界,就是无上宝药。
比龙气对他们作用还大,比灵石作用更大。
再好的灵石,再高品质的龙气,他们吸收不了。
只能受到一点边边角角的影响,促进修行而已。而黄芽丹,就是对症下药,是真能强壮内息,化为真气,贯通经脉的。
……
杨凡珍而重之的把丹药收入怀中,好不容易才平息心中激荡,理了理思绪又道,「津门有王五爷盯着,暂时还稳当。但上海那边,快压不住了。这是前段时间送来的一些信息。」
李信翻开急报。
上海乱了。
人心离乱。
准确的说,对新朝新政很不理解,民间对立情绪加重。
并且,山头林立,各行其事。一个城市,竟然弄得像是百国争雄。
赌馆、烟馆、青楼开得比米铺还多,一条街三步一个烟馆,五步一个赌档。
暗市里鸦片、人口、赃物什麽都卖。
巡捕跟江湖帮派勾着,明着收税,暗地里分赃……
处处是窟窿。
青龙会前後调了三批人过去。
第一批带头的兄弟,夜里走巷子被人打了黑刀,屍首第二天飘在黄浦江里;
第二批刚封了两家烟馆,转头就被人栽了赃,说他们私吞鸦片,闹得满城风雨;
第三批更惨,进去十几个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剩下的连屍骨都找不着。
比打打杀杀更麻烦的是流言。
有人说新政就是泥腿子抢钱,专抢有钱人的家产;
有人说青龙会抓小孩炼药,夜里专抓落单的孩子;还有人传,一到半夜街上就有鬼,专勾人的魂。
春耕都耽误了。
周边几个县的田荒了小半,农夫不敢下地,怕被抓去当壮丁。
码头上一船一船的人往外逃,挑夫、夥计、小商贩,拖家带口往乡下跑。
不是仗打败了,是这座城从根子里,在慢慢烂下去。
「程飞燕跟王静雅已经在那边守了两个月。」杨凡指尖点了点急报上的名字,眉头拧得很紧:
「咱们不是没兵,也不是没人。可那些人藏得深,混在街巷里、铺面後、巡捕房里,你抓一个,跑一双。封了东街,西街立刻就有人纵火烧铺子。」
「明面上不动刀枪,暗地里一点点把人往泥里拖。
程姑娘传信回来,再这麽耗下去,上海就彻底不是我们的了。」
李信合上急报,走到竹苑门口。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压着一层云,像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通明大陆上,闻人极说过的四个字……道消魔长。
有些东西,不是刀剑能斩乾净的。
可总不能看着它烂下去。
突然,他心中一动,状态栏那里,【二郎真君神意图】微微悸动。
心念感应过去,就有了明悟。
『原来,二郎神的第三重神意消化完全的机缘,应在这里了,这仪式,叫做【辨阴阳】,难不成,那里还能有鬼了?』
「备车。」他回头吩咐,「下午动身,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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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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