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次长,是我。」
桐生也哉开门见山。
听筒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脆响,松本隆弘的声音透着疲倦,却依旧沉稳:「桐生君,什麽事?」
「关於高木佑介前支店长的处理意见。」
桐生也哉言简意赅:「他在东和总合研究所的问题上配合度很高,而且手里还有部分关於总务部旧帐的说明。我认为在後续定性上,可以建议走内部不适任审查与降级处分,不移送司法机关。」
松本隆弘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高木是佐藤这个派系提拔起来的。你突然保他,理由是什麽?」
「高木是执行层,不是决策层。打碎一个执行者除了让下属人人自危外,没有实际收益。」
桐生也哉神色平淡:「而且,放他一马,能换来撕开佐藤健一最後一道防线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松本隆弘作为中野良的得力门徒,敏锐度极高。他没有问桐生也哉拿到了什麽,只问了一句:「有几成把握?」
「九成九。」
「好。」
松本隆弘没有半分犹豫:「报告的最终措辞我会把关。高木免於刑责,降职外派,去海外办事处或者关西清算组。」
「明白了。多谢次长。」
挂断电话,桐生也哉嘴角微微勾起。
古宇田真衣的三个条件,第二件已经彻底敲定。
至於第一件与第三件,必须快刀斩乱麻。
桐生也哉拉开抽屉,将刚才古宇田真衣给的那份清单装入防水公文袋。
随後他戴上皮手套,在便签纸上写下鹰司诚一给的特定信箱地址,夹入一份委托备忘录。
夜幕降临。
桐生也哉驱车再次来到港区的一处私人储物中心。
按照与鹰司诚一的约定,他将整理好的「新日本都市开发」等三家关联公司的股权脉络与古宇田真衣的签署授权书复印件,投递进了指定的盲盒柜中。
半小时後,他的手机收到一条乱码简讯。
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母:
【OK】。
鹰司诚一的地下金融通道,正式启动了。
四层BVI信托架构与离岸移民资金链开始秘密搭建,五十亿円的隐性资产将通过特定置换,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剥离出日本境内。
两日後。
东京千代田区,日比谷公园旁的一间隐蔽茶室。
古宇田真衣坐在桐生也哉对面。
当桐生也哉将两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时,这个经历了十年风雨的女人,呼吸终於乱了。
第一份,是加拿大温哥华的一处离岸信托设立确认书,附带首批资金监管协议与移民律师函。
第二份,是特别调查组对高木佑介的处理初审草案,定性为「管理失察与违规配合」,处分建议为「内部解职并派驻海外联络处,不追究刑事责任」。
「五十亿円的资产,首期十二亿会在你离境次周注入该信托,其余分三批落地。」桐生也哉双手搭在膝上,目光直视着她,「高木佑介的派遣地,是温哥华事务所。他会在你落地後的一个月内赴任。」
古宇田真衣颤抖着翻开文件。
她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官方盖印的特别调查组红章。
金钱,退路,还有她想要的男人。
桐生也哉全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摆平了。
这一刻,她终於意识到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有多可怕。
这根本不是什麽初入职场的年轻新人,这是一头披着绵羊外皮、獠牙早已刺入猎物喉管的金融巨鳄。
「夫人,我的诚意已经摆在桌上。」
桐生也哉声线平稳:「现在,该轮到你了。」
古宇田真衣深吸一口气,从精致的手提包底部掏出一柄老式黄铜钥匙,推了过去。
「新桥车站西口,地下行李保管库,第074号保险箱。」
古宇田真衣低声道:「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件,佐藤健一与我签署的私下股权协议原件;第二件,昭和六十二年以来,他指示我通过离岸帐户中转资金的每一笔亲笔签字便签与汇款回执;第三件,是他个人在瑞士联合银行苏黎世分行开立匿名帐户的备忘录,上面有他的私章与密保代码。」
桐生也哉拿起那把钥匙。
触感冰凉沉重。
古宇田真衣看着他,眼神复杂:「桐生君,拿到这些,佐藤健一就彻底完了。他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最後却死在他最瞧不起的女人手里。」
「不。」
桐生也哉收拢五指,将钥匙握进掌心:「他不是死在女人手里,他是死在自己的贪婪和傲慢里。」
与此同时。
三菱银行总行,十四楼专务办公室虽然已被贴上暂封条,但佐藤健一并没有离开东京。
他在南麻布的豪宅书房里,神色阴鸷。
山崎正弘和田边诚一的汇报刚刚结束。
「常务会上,森田和高桥两个老狐狸根本不肯替我们分担火力。」
山崎正弘在电话里语气焦躁:「中野良态度极硬,直接认定了调查组取证程序的合法性。佐藤专务,我们从程序上狙击桐生也哉的方案,失败了。」
佐藤健一握着电话的指节微微泛白。
三十八年了,他第一次感到局势脱离掌控。
「慌什麽。」
佐藤健一冷冷呵斥:「不过是丢了先手。监事会由大久保诚牵头,那个老顽固虽然不好对付,但他做事讲究绝对证据。调查组手里只有中岛的供词和石川的台帐,只要我不承认,咬死是正常业务审批,监事会顶多认定我「管理失察」,根本定不了「背任」和「巨额贪污」!」
「可是————」
「没有可是。」
佐藤健一语气森冷:「让石川隆文闭嘴,告诉他妻弟的新和商事还想不想在关东混了。另外,通知风间彻,今晚就走,去香港分行避风头。」
挂断电话,佐藤健一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不知为何,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挥之不去。
他停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枯山水,忽然想到了什麽,抓起加密座机,拨通了古宇田真衣的私人号码。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在书房里回荡。
佐藤健一心脏猛地一沉。
他立刻拨打南青山住宅的座机,同样无人接听。
「真衣————」
佐藤健一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终於意识到了什麽,猛地拉开抽屉,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然而,当他一把拉开别墅大门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庭院大门外,停着三辆黑色的丰田公用轿车。
大久保诚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旧西装,面容严肃地站在正中。
在他身侧,松本隆弘神色冷冽。
而在松本隆弘身前半步,那个年轻得过分、入行不过数月的桐生也哉,正撑着一柄黑色长伞,目光静如深潭地看着他。
雨丝顺着伞骨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桐生也哉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刚刚从新桥车站取出的苏黎世信托备忘录复印件,以及带有佐藤健一私章的股权协议。
他将文件展在佐藤健一惨白的眼前。
「佐藤专务。」
桐生也哉的声音在雨中异常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监事会独立调查动议已正式通过。关於您在海外设立九十八亿匿名信托、以及侵吞关联公司七十六亿隐性资产一案,请您配合调查。」
佐藤健一的身躯晃了晃,死死瞪着文件末尾古宇田真衣按下的鲜红手印,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咯咯声。
「你————你们————」
桐生也哉收起文件,微微欠身:「时代变了,佐藤专务。您的这艘旧船,今天该沉了。」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南麻布这栋占地数百坪的和风豪宅门前,雨水顺着桧木屋檐汇成细流,砸在黑色的玄关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佐藤健一死死盯着那张被雨水打湿边缘的协议书复印件。
签名栏上,「古宇田真衣」五个字工整秀丽,上面覆盖着一枚鲜红的拇指印泥。
而那行关於瑞士苏黎世匿名帐户的附注,每一个字符都准确无误地烙印在他三十八年职场生涯最隐秘的神经上。
那是只有他和那个女人才知道的秘密。
「真衣————她把这些交给你了?」
佐藤健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剧烈摩擦。
他挺拔了三十多年的脊背,在这一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显露出花甲之年的佝偻。
桐生也哉神色平静地收回文件,重新装入防水公文袋。
「古宇田太太托我转告您一句话。」
桐生也哉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养在鱼缸里的金鱼,每天看的是同一片水面,吃的是别人施舍的饲料。但只要有机会,它宁愿死在奔向大江大河的泥沼里,也不想烂死在精致的玻璃缸中。」
佐藤健一身体晃动了一下,抬起手抓住冰冷的玄关铁门。
「她疯了————她是个疯子!没有我,她连南青山的管理费都交不起!她以为离开了我,她能算个什麽东西?!」
咆哮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夜里回荡,带着某种失去一切後的歇斯底里。
但站在雨伞下的三人,没有一个人为这声咆哮动容。
大久保诚迈步上前。
老人没有撑伞,任由冷雨打湿他银白的鬓角。他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份盖有监事会钢印的深红色公函,双手递到佐藤健一面前。
「佐藤专务。根据《商法典》第二百七十四条及三菱银行章程,监事会现正式对你执行业务调查停职令。」
大久保诚的语调平直沉缓,每一个字都如同律法条文般冷酷:「即日起,你的个人办公室将被永久封存:你名下所有以职务便利设立的关联公司、
帐户、不动产,将由监事会联合法务部向东京地方法院申请保全扣押。明日上午九点,请准时列席本店十六楼紧急监事会听证。」
大久保诚收回公函,眼神深邃得像一汪古井:「佐藤君,念在三十年的同事情分上,今晚体面一些,不要试图联络任何人。外面那三辆车,会一直停到明天早晨。」
佐藤健一看着大久保诚。
他知道这个老人的作风。
大久保诚只要出手,就代表中野良行长、董事会多数派乃至背後几个大财阀家族,已经完成了利益切割与政治清算。
他成了那颗被抛弃的棋子。
「大久保————」
佐藤健一惨笑一声,目光越过大久保诚的肩膀,死死钉在桐生也哉脸上:「桐生君,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中野良手里的一把刀!等我倒了,融资部和总务
部的烂帐全被翻出来,这家银行会流血!到时候,这把刀太快,割伤了主人,你猜中野良会怎麽处置你?!」
桐生也哉看着他,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佐藤专务,您到现在还没明白。」
桐生也哉撑着黑伞,声音轻缓而清晰:「如果只是中野行长要你倒,你或许还能靠着常务会里的人脉苟延残喘。但真正要你倒下的,不是某个人,是这个时代。」
「什麽?」
「资产价格虚高、靠抵押物循环套现、左手倒右手的泡沫狂欢,已经结束了。」
桐生也哉上前一步,目光如冷冽的刀锋:「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千代田综合企画————这些趴在银行体系上吸血的幽灵,在狂热的年代可以被粉饰为「金融创新」。」
「但在退潮的年代,它们就是把三菱银行拖入深渊的锁链。您建立的这套旧秩序,哪怕今天不被我打破,半年後也会被崩塌的地价碾得粉碎。」
佐藤健一瞳孔涣散。
他听不懂桐生也哉关於未来的断言,但他听懂了那种深入骨髓的蔑视。
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当成势均力敌的对手。在对方眼里,自己仿佛只是历史车轮下一颗挡路的陈旧石子。
「回去吧,佐藤专务。」
松本隆弘冷冷开口,做出了最後的宣判:「今晚的雨很大,别受凉了。」
铁门沉重地关上。
门内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随後是一片死寂。
次日清晨。
丸之内,三菱银行东京本店大楼。
晨光穿透厚重的积雨云,洒在大理石台阶上。
当桐生也哉和平常一样刷卡进入一楼大厅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警卫的鞠躬比平时低了整整十度。
电梯口原本聚集着各部门的职员,在看到桐生也哉和松本隆弘走来时,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直通高层电梯的通道。
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听说了吗?昨晚监事会出动了「佐藤专务的办公室今天早上六点就被贴了封条,总务部的人甚至被禁止进入十四楼半步。」
「还有关东营业部的山崎常务,今天请了病假————」
「是特别调查组乾的。听说那个今年刚从关西调上来的桐生主任,直接把专务掀翻了」
o
一道道敬畏、惊恐、探究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职场就是这样现实。
昨天,他还是在常务会边缘列席、随时可能被大人物碾死的小小主任。
今天,随着一位专务的倒台,他的名字已经成为整个丸之内总部不可触碰的禁忌符号。
五楼,特别调查组办公室。
藤原敬一早已等在门内。
见到桐生也哉走进来,这位平时向来古板刻薄的风险统括室部长,居然破天荒地主动站起身,迎上前来。
「桐生主任。」
藤原敬一神色复杂地递上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绝密简报:「佐藤专务一案,监事会刚刚发布了内部通报。职务即刻解除,正式移交东京地方检察厅特搜部。另外————高木佑介前支店长的处理决议通过了,免予刑责,调任温哥华联络处担任副代表。」
桐生也哉接过简报,扫了一眼尾页中野良的朱红签批。
古宇田真衣的三个条件,至此全部完美闭环。
「辛苦了,藤原部长。」
桐生也哉微微颔首。
「不————该说辛苦的是你。」
藤原敬一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忌惮:「另外,行长室刚才来了电话。中野行长要求特别调查组即刻转入第二阶段工作。」
「压力测试?」
桐生也哉挑眉。
「对。」
藤原敬一压低声音:「国土交通省的九月地价公示预估数据已经提前拿到了一部分。东京圈核心六区的跌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你之前建立的那个极端压力模型,行长要求今晚就要看到关西圈与东京圈的合并损失报表。」
办公室的空气骤然收紧。
旧的敌人已经倒下,但更为宏大、不可抗拒的风暴,终於要在实体经济的地平线上露出了獠牙。
桐生也哉走到窗边,俯瞰着整洁繁华的丸之内金融街。
大厦林立,车水马龙。
但在这片繁荣的表象之下,深不见底的不良债权暗流正在疯狂汇聚。
特别调查组的白板上,原本写满佐藤健一关系网的名字已被擦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资产负债数字。
冈田擦去额头的汗水,手指在打孔计算机的键盘上敲击出一连串急促的僻啪声。
旁边的印表机吐出一张长达两米的连续列印纸,深蓝色的油墨散发着微热的气味。
水野和三浦面色凝重,两人分别核对着东京圈三十一件大额授信的担保物折价明细。
藤原敬一扯开领带,指着刚送来的绝密信封:「国土交通省内部传出的先行抽样,千代田区与港区部分商业用地较去年高点下浮了百分之二十二,中央区银座周边下跌百分之二十八。这还只是八月中旬的摸底,正式公布只怕会突破三成。」
松本隆弘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正中央重重写下一个数字:「40%。」
「基准情景已经失效了。」
松本隆弘声音冷硬:「直接套用桐生君设定的极端情景。全行不动产抵押贷款,折价四成後重新计算担保
覆盖率。」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谁都明白这笔帐算下去意味着什麽。
在泡沫膨胀的这几年里,各大支店放款普遍采用「地价永续上涨」的激进逻辑,抵押率拉满到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一百二的不在少数。
一旦地价腰斩,整个担保体系会瞬间击穿。
桐生也哉站在长桌旁,目光扫过那张长卷。
「第一层,东京圈三十一件与关西圈十六件大额授信。」
他拿起红色签字笔,在几家赫赫有名的不动产企业名字下画了双杠:「关东国际开发、末弘不动产、秀和建设————四十七笔大额授信中,有二十九笔的担保覆盖率在极端情景下跌破百分之六十。其中九笔纯信用附加二级抵押的项目,抵押物现值不足贷款余额的三成。」
冈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咽了口唾沫:「桐生主任,东京圈大额资产减值测算出来了。基准坏帐拨备缺口————四千二百亿円。」
水野的声音也跟着发颤:「关西圈抽样的九十件中型授信,违约概率全部超过百分之五十。如果放大到全量,关西各支店需要计提的特别坏帐准备金,至少在三千五百亿以上。」
「小额住宅与工业用地抵押折算呢?」
松本隆弘问。
冈田脸色苍白地调出汇总页:「全行以不动产为担保的小额贷款总额约六兆八千亿円,按区域加权平均折算,担保物净值缩水两兆一千亿。一旦断供潮爆发,银行的实际敞口损失————是一兆四千亿円。」
加总数字跳出来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滞了。
总计坏帐敞口超过两兆円。
这个数字,足以吃光三菱银行过去五年的全部净利润,甚至直接侵蚀核心资本充足率。
藤原敬一颓然靠在椅背上:「疯了————外面所有人都在等金利下调救市,如果这份报告交出去,董事会和股东会都会炸开锅。」
「不是等报告交出去才会炸。」
桐生也哉将红笔扣上笔帽,声线冷静得近平冷酷:「是现实早已炸了,报告只是把掩耳盗铃的布揭开而已。藤原部长,提早两个月看到这个数字,我们还能选违约风险最高的项目强制提前清收。」
「如果等到十月正式数据公布、客户排队宣布破产,三菱银行手里剩下的就只有一堆卖不出去的水泥瓦砾。」
松本隆弘抓起刚装订好的合订本,在掌心掂了掂。厚厚两百页的测算,份量沉得压手。
「桐生君,跟我上顶楼。」
松本隆弘没有耽搁一秒钟:「行长在等这份东西。」
十六楼,行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丸之内的晚霞被乌云吞没,整座城市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次第亮起,犹如漂浮在深海中的浮标。
中野良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看着压力测试汇总表。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响。
大久保诚坐在侧面的皮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横在双膝之间。
良久,中野良摘下眼镜,将报告合拢压在掌下。
「两兆两千亿円的潜在风险敞口。」
中野良抬起眼,看向笔直站立的松本隆弘与桐生也哉:「桐生君,这份模型里的测算口径,大藏省银行局如果派人来审,能挑出毛病吗?」
「挑不出。」
桐生也哉迎向行长的视线:「所有的地价折减系数均来自民间评估机构与不动产监定士协会的前瞻估值,违约率测算参照了昭和四十年山一证券危机时的滞後传导周期。如果大藏省觉得数据悲观,那只能说明他们的官僚还活在去年的幻梦里。」
大久保诚缓缓睁开双眼,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说得好。银行不怕烂帐,怕的是不知道帐有多烂。佐藤健一在任上捂了三年盖子,差点把全行的棺材板都捂进去。」
中野良靠进高背皮椅,揉了揉眼角,神情在疲惫中透着一股终於扫清障碍的决断。
「佐藤被停职,专务席位空出一个。但更重要的是,融资部和融资本部必须重组。」
中野良目光转向松本隆弘:「特别调查组的使命基本完成,但这个烂摊子的清理才刚开始。总行需要成立特别资产处置推进本部」,统筹全行不良债权的提前出清与打包剥离。」
松本隆弘神色一凛:「行长,您的意思是————」
「常务会已经形成内定。」
中野良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松本,你升任融资本部副本部长兼特别资产处置本部常务役员。正式任命下周一董事会後公布。」
副部长兼常务役员。
连跳两级,直接跨过部门正职的门槛,跻身三菱银行最高决策序列的准常务层!
松本隆弘深吸一口气,深深鞠躬:「必不负行长重托。」
中野良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那双阅尽风浪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极其复杂的激赏与审视。
「至於桐生君。」
中野良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四岁的主任,扳倒了一位专务,主导了全行的压力测试。桐生君,若按照年功序列,你在东京总行甚至没有独立签批一亿円贷款的资格。」
一旁的大久保诚轻笑了一声:「行长,规矩是死人定的。现在的局面,死守年功序列,这家银行就得跟着一起埋葬」
o
中野良收起笑容,正色道:「桐生也哉,免去特别调查组主任职务。特别资产处置本部成立後,你任总括企划役兼专任审查官。职级破格提升为代理课长,直接向松本汇报,拥有对全行十亿円以上不良资产处置方案的独立否决权。」
代理课长!
入行仅半年的代理课长,纵观战後整个日本金融界,绝无仅有。
「受命。」
桐生也哉躬身领命,言语间没有任何轻狂,沉稳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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