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古宇田真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要离开日本。佐藤健一倒了之後,他那些关系还在。我不觉得留在日本能安稳过日子。等这件事结束,我要去国外,手续和资金通道,需要有人帮我安排。」
桐生也哉看着她。
「去哪里?」
「还没想好。澳大利亚或者加拿大,都行。只要没人认识我,也没人知道我以前是谁。」
桐生也哉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古宇田太太,您说的三件事,我可以给。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古宇田真衣抬眼看他。
「您手里的东西,我要全部。您的手里不能留底,不然到时候出了任何变故,我这边就前功尽弃。」
古宇田真衣沉默了几秒,然後轻轻笑了一下。
「桐生君,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谨慎。」
「跟佐藤专务这样的人做对手,不谨慎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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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宇田真衣把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是我整理好的清单,每笔钱的转帐日期、金额、经手帐户,都写清楚了。原始凭证不在这里,在另一个地方。等你把我那三件事落实了,原始凭证我会交出来。」
「好。」
桐生也哉把信封收进公文包里,站起身。
「古宇田太太,您那三件事,我回去就开始安排。」
古宇田真衣也站起身,把红茶杯推到桌子中央。
「桐生君。」
「嗯?」
「期待下一次见面。」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麽,只是微微欠身,然後掀开暖帘走出了咖啡店。
回去三菱银行的路上,他把古宇田真衣的三个要求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件,五十亿円。
这个数字放在佐藤健一那八百亿円的隐藏资产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问题在於,这五十亿円要以什麽名义给古宇田真衣,才能既让她拿到钱,又不至於在事後被国税局和监事会追缴的时候牵连出来。
如果直接从佐藤健一被冻结的资产里划拨,程序上走不通。
而且以他的身份也力有不逮。
毕竟这笔钱要是以「补偿」或「和解」的名义支付,无论走哪个科目,都会被监事会盯上。
那就只能走三菱银行体系之外的渠道。
桐生也哉想到了东整会。
如果通过东整会的积分体系做一笔等价的资产置换,把佐藤健一分散在几家关联公司名下的隐性股权和应收款项,折算成古宇田真衣可以合法持有的现金或信托份额,这笔钱在帐面上就能说得通。
但这条路有一个前提:东整会那边得有人愿意配合做这笔置换。
而他在东整会里认识的人,黑田修一算一个,但黑田现在自己都快被六甲那块地拖垮
了。
剩下的,就只有鹰司诚一了。
第二件,高木佑介。
这个相对简单。高木佑介在特别调查组的调查中配合度很高,主动交出了东和总合研究所的三笔凭证,还写了情况说明。
按特别调查组的惯例,这种配合态度可以换取内部处理,不移交司法。
桐生也哉之前跟松本隆弘提过一次,松本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只要在最终的处理报告里把高木佑介的配合情节写清楚,建议走「不适任审查+内部处分」而不是「刑事移送」,这个条件大概率能兑现。
不过以古宇田真衣的意思,她跟高木佑介大概率会是远走高飞的结局。
如果古宇田真衣真的配合,那他多花一点人情,将高木佑介跟她调去同一个地方。
不管是加拿大还是澳大利亚,总少不了三菱银行的身影。
问题只在於时机。
高木佑介的处分结论,要等佐藤健一那边的调查全部结束之後才能出。
如果佐藤健一最後翻身了,那高木佑介这个「配合调查」的情节,反而会变成他的罪名。
所以这件事得压到佐藤健一彻底倒台之後再办,急不得。
不过这一件事也是三件事里面最简单的一点,古宇田真衣应该不会按着这一点不放。
最後一件事,送古宇田真衣出国。
这件事看起来最简单,实际上最麻烦。
古宇田真衣要去澳大利亚或者加拿大,需要两样东西:
一是合法的出境身份,二是足够的海外资金。
身份方面,古宇田真衣是古宇田彦的配偶,古宇田彦目前还在服刑,配偶出境本身不违法,但如果监事会和国税局那边觉得她有「转移资产、逃避追缴」的嫌疑,就可以申请限制出境。
所以出境的时间点,必须卡在佐藤健一的资产清算程序正式启动之前。
一旦清算程序启动,古宇田真衣作为关联方,名字会出现在清算清单上,那时候再想走就难了。
而海外资金,就是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的交汇点。
五十亿円的补偿,如果走东整会的置换通道,最终可以落到古宇田真衣在境外设立的信托帐户里,以「投资移民」的名义合法持有。
但这条通道需要一个境外信托的架构设计,桐生也哉自己对这块不熟,得找专业的人做。
桐生也哉想到这里,不由感叹古宇田真衣这个女人的厉害。
这三个条件说是条件,其实也是一种考验。
如果他能兑现,那她手里的原始凭证就会交出来。
如果他兑现不了,那她随时可以收手,转身继续在佐藤健一的缸里待着。
桐生也哉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拎起公文包,朝三菱银行本店的方向走去。
回到三菱银行本店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桐生也哉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将古宇田真衣那份清单从公文包里取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清单写得很细。
佐藤健一通过古宇田真衣中转的资金,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直接转帐。
东和总合研究所和佐伯总合企画以「政策谘询费」名义打入古宇田真衣名下帐户的款项,共计十一笔,总额约十八亿円。
这部分资金在帐面上有完整的转帐记录,古宇田真衣保留了每一笔的银行回执复印件。
第二类是代持资产。
南青山自宅和宫前区公寓两处不动产,虽然登记在古宇田彦和古宇田真衣名下,但实际出资人是佐藤健一。
购房时的资金来源、付款凭证和佐藤健一亲笔签字的委托书,古宇田真衣都保留着原件。
第三类是隐性股权。
佐藤健一通过东和总合研究所持有的一家名为「新日本都市开发」的关联公司,其中约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实际上归古宇田真衣所有。
这部分股权没有做工商登记,只有一份佐藤健一亲笔签名的私下协议,约定古宇田真衣在特定条件下可以主张权益。
三类资产合计约六十二亿円,确实是超过了古宇田真衣想要的五十亿円。
桐生也哉在第三类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新日本都市开发。
这个名字他记得。
之前在花山院泷的银行家之眼信息里,平成三年三月有一笔三千五百万円的汇款,付款方正是新日本都市开发。
当时那条信息指向的是花山院泷匿名帐户的异常入帐,桐生也哉没有深究。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笔钱大概率是从佐藤健一控制的关联公司流出来的。
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把三件事的推进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五十亿円的补偿和出境安排,两件事互为前提。
钱要出去,人也要出去,而且时间窗口都卡在佐藤健一资产清算程序启动之前。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桐生君?」
鹰司诚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隐约有杯碟碰撞的轻响,像是在茶室或者料亭里。
「鹰司先生,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说。」
桐生也哉没有绕弯子,把古宇田真衣的情况简要讲了一遍。
他没有任何隐瞒,这件事既然求到了鹰司诚一这里,就要正大光明一点。
毕竟人家段位不低,随便找个信息渠道,就知道桐生也哉最近跟谁敌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後鹰司诚一轻轻笑了一声:「这种事情能做的人有很多,找我也可以,找别人也可以,但我出价的价格要高很多,桐生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桐生也哉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玻璃门外丸之内街上的人流上。
「鹰司先生,您先说个数,我听听看。」
电话那头传来茶盏轻轻搁在木托上的声响,鹰司诚一的声音不急不缓:「东整会里替人做资产置换的掮客不少,但能同时打通境外信托和出境通道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我这边做,抽成按置换总额的百分之八,另外加一笔固定的通道费,两千万円。前期不收,等钱落到位了再结。」
百分之八。
五十亿円的置换额,抽成就是四亿円,加上通道费两千万,一共四亿两千万。
桐生也哉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立刻接话。
「桐生君,嫌贵?」
鹰司诚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不贵。」
桐生也哉如实说道。
像是这种事情,最怕的不是花钱,而是花了钱还办不成。
鹰司诚一敢开这个价,说明他确实有把握打通境外信托和出境通道这两条线。
「不过鹰司先生,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
「第一,置换的资产来源,是佐藤健一控制的关联公司隐性股权和应收款项。这部分资产目前在帐面上不归属佐藤健一本人,而是挂在东和总合研究所和新日本都市开发名下。我需要您这边帮忙做一套完整的权属剥离和置换方案,确保置换完成之後,这笔资产在帐面上和佐藤健一没有任何关联。」
鹰司诚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权属剥离和置换方案,我这边可以做。但需要你提供完整的资产清单和对应的权属证明文件。另外,置换的时点要卡准,一旦佐藤健一的资产清算程序启动,这部分隐性股权就会被冻结,到时候再想做置换就来不及了。」
「清单我这边有,权属证明文件我需要几天时间整理。时点方面,我估计最快也要等监事会的调查告一段落,才能启动清算程序。这个窗口期,大概在两到三周。」
「两到三周,够了。」
鹰司诚一沉吟了一下:「第二件事呢?」
「第二,出境通道。目标国是澳大利亚或者加拿大,人要在清算程序启动之前离境,资金要在人离境之後通过境外信托帐户落地。这两件事的时间差,需要您这边帮我对齐。」
「出境和资金落地的时间差,这个我来协调。但桐生君,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
人离境之後,如果监事会和国税局那边发起追缴,境外信托帐户的隐私保护是有边界的。
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的税务信息交换协议,这几年在收紧。如果对方通过司法协助渠道来查,帐户信息不一定保得住。」
桐生也哉皱了皱眉。
这一点他之前没有细想。
「那您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人先出境,资金不要一次性落地。分三到四批,通过不同的境外信托和投资载体分批注入,每批之间隔两到三个月。这样即使对方追查,也需要逐笔申请司法协助,时间上会拖得很长。等人已经在境外站稳了,对方再想追,难度就大了。」
桐生也哉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那就按您说的办。分批落地,具体节奏您来定。」
「行。」
鹰司诚一笑了笑:「那清单和权属证明文件,你准备好之後送过来。我这边先做方案,等佐藤健一的清算程序一启动,我们就把置换和出境这两件事同时推上去。」
「好,多谢鹰司先生。」
「客气什麽,你付钱,我办事。」
电话挂断。
桐生也哉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一件事和第三件事的通道,算是打通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古宇田真衣那份清单上的资产权属证明文件整理出来,送到鹰司诚一那边。
而第二件事,高木佑介的处理,相对简单,但时机要卡准。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松本隆弘的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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