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石根的手从门上放下来，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雪墙，暮色深沉，雪光刺眼的白。

    “安倍君！”

    前方的山坡上，挺立着几株青松。

    松枝上的白雪，已经压了半尺厚，松枝都被压平了，却还在倔犟地挺直着，抒发着它的不服。

    松间的雪花一阵扭曲纷乱，一个人影现出身形。

    不像别人都是裹成了粽子，他只是穿着一身宽大的和服，身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腰间佩了一块奇形的碧玉。

    看他的神态，不像是在冰天雪地中执行任务，而像是与三五好友，在富士山麓踏春。

    倭国阴阳师传承，有两大宗家。

    安倍氏与贺茂氏。

    这两大宗家，几乎包揽了倭国阴阳道之事。

    但战国之后，贺茂氏便每况愈下，到了江户时期，贺茂氏彻底式微，最后销踪匿迹了。

    如今倭国阴阳道，也就残存了安倍一脉。

    安倍无世，就是安倍家族此代第一天才。

    “安倍君，最后那点睛之笔，时日能确定了么？”

    安倍无世遥望天池，抚摸着腰间的碧玉，“龙气还差了一分，还需九天五个小时！”

    ***

    这年月，如果说华国的铁路是个迷团，那么关外的铁路，就是个迷宫。

    袁凡的目的地是长白山，火车当然是到不了长白山的。

    别说到，看都看不到。

    他需要在奉天转车，先到长春。

    嗯，不是他们下车的奉天城车站，而是在吴大舌头挨枪的奉天驿车站转车。

    这才正常，因为从奉天去长春的铁路就是南满铁路，这是倭奴的买卖。

    等到了长春，再转吉长铁路去吉林。

    没错，这会儿的长春是长春县，吉林是吉林省会吉林市，还有一百多公里。

    等到了吉林，袁凡面临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他人品爆发，就在这个月初，对，就是曹锟入笼的同时，开通了一条铁路去图们江，这叫天图铁路。

    这就能挨着长白山的边儿了。

    坏消息是，这天图铁路的起点不在吉林，而在一百多公里外的老头沟。

    说来这事儿也挺搞，这条铁路原本的设计，是从天宝山矿区到图们江，是这么个天图铁路。

    可图纸出来一看，咦，天宝山的矿已经挖得七七八八了，矿权还要跟华国扯皮，好吧，不修了，换个地方。

    咦，老头沟这儿有煤，就这儿了。

    袁凡一行走了两三天，才到了老头沟。

    这车站好，从火车到铁路，都跟从干洗店出来似的，那叫一个干净。

    只有一个不爽的地儿，这还是倭奴的买卖，车上的那一套，知道的是在华国，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九州。

    从老头沟上车，又跑了一天，三人到了一个叫开山屯的车站。

    这就到了图们江边了，可以摸到长白山的山脚了。

    出了开山屯车站，小满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回头望着那几个大字，还有一股子油漆味儿。

    车站广场很是冷清，稀稀拉拉的，像是被北风吹秃的树林。

    倒不是因为冷，像津门三不管，甭管再冷，都有人在那儿说相声唱坠子。

    主要还是这车站太新，刚才车上就是，空得可以跳广场舞，几乎是袁凡的专列。

    “走吧，咱先对付一顿！”

    毕竟是车站，广场上还是有人做买卖，一家面馆热气腾腾的，棉帘都挡不住。

    袁凡抬腿前行，李书文却突然转身，肩上的枪杆到了手上，吧嗒一声枪头合上，六合大枪一横，冷声喝道，“朋友跟了一路，还要跟到几时？”

    前头空空渺渺，冻气涵空，除了不时跌落的细雪，别无他物。

    可要是用心久视，就会发现前头的异常。

    来去的人群，只要经过那里，就会自然转弯，像是江水遇到礁石。

    雪粒从天而降，离地丈许，也会偏移开来，如同有风卷席。

    “阿弥陀佛，李施主果然神目如电！”

    佛号声中，一个蓄发的和尚陡然出现，面带微笑，宛若拈花。

    突然多了一个和尚，来往的人却视若无睹，无人讶异，似乎和尚早就在那儿，还在广场上做了两天法事。

    “咦，老和尚，是你啊，你不是去杭州了么？”

    小满瞪大眼睛，这和尚他认识，在南京大报恩寺见过，叫虚云法师。

    自己还施过他一顿斋饭，和尚给了他一粒灰噗噗的东西，叫嘛舍利子，叔儿还说是好东西，让自个儿贴身戴着。

    只是，这老和尚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施主，你长了腿，和尚也长了腿，你能从津门跑来，和尚自然也能从杭州跑来的。”

    虚云笑吟吟地和小满开了句玩笑，接着笑容一敛，冲袁凡施了一个佛礼，“袁施主，上次的缘法太大，老衲此行，是为还因果而来，你无需萦怀！”

    袁凡微笑还礼。

    这次果然是行路难，连虚云都预感到了危机，赶来还因果了。

    雷峰塔下的佛宝，袁凡当然是知道的，当时恰逢其会，虚云来问缘法，他就提点了一句。

    要说佛祖舍利的归宿，还有比虚云更适合的么？

    果然，这次见到虚云，他的气息越发冥冥渺渺，不可测度。

    上次在爱俪园中相遇，袁凡还能称量一番虚云与紫虚的高下，那现在的虚云，紫虚肯定不是对手了。

    “蒙和尚好意，缘起性空，我等先去吃面。”

    “袁施主不用管老衲，尽管请便。”

    虚云又宣了一声佛号，转瞬不见。

    三人吃了碗面，向伙计询问了落脚之处。

    开山屯这个地方，都不算是乡镇，大小只能是个渡口。

    图们江在这儿经过，开山的木材可以打这儿放排而下，这才有了集市人烟。

    这儿除了伐木放排的，就是收人参蘑菇山货的。

    像这样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有旅馆，只有几间大车店，开在冻结的图们江畔。

    “孟尝君子店，千里客来投。”

    袁凡负手看着眼前的房子，怎么看都像是农家乐，还是那种原汁原味的。

    一溜的木头平房围成圈儿，正门口挂了三个箩筐，这是大车店的幌子。

    小店挂一个筐，中店挂两个筐。

    这儿敢挂三个，是说这儿是大店。

    店的西侧还有几间草房，外头打了几根木桩，牲口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李书文沉着脸，绕着大车店走了两圈，又回头看了看来路，“东家，我带路，你们俩别说话。”

    走镖住店有三不住，第一条就是不熟的店不住。

    李书文在关外待了好些年，但他也就是在奉天周边活动，到了这样的穷乡僻壤，他也是一翻两瞪眼。

    可除了这儿，也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