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要不，我随您一道去长白山吧，这天寒地冻的，多个人伺候！”

    邓剑娥说不上前倨后恭，但她的神情变化，李书文尽收眼底。

    之前的邓剑娥，虽然也愿意入关跟随袁凡，但多少还有两分端着，自己一身的能耐，合则来，不合则去。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那点江湖人的桀骜，便被彻底磨灭了。

    刚才那一幕，给人的冲击实在是太大！

    即便是李书文，也同样如此。

    托镖之前，他与袁凡对了一拳，称量了一下袁凡。

    当时他就感觉怪异，袁凡的功夫已然很高，但还远不如他，他却偏偏觉得非常危险，他才将花红提高到惊人的五千银元。

    可没想到，袁凡居然能折服张老疙瘩！

    他没在室内，没见到袁凡的手段，但他与对张老疙瘩了解甚深，知道此人的脾性。

    当今之世，能让他服气的，只有一个人，或者说，俩半个。

    半个是老袁，这是怕，怕拳头比他大。

    半个是赵尔巽，这是敬，敬提拔他于微末之间。

    现在，有了第三个，甚至于这第三个比那两个更甚。

    李书文倒是不担心张老疙瘩会反噬，像他那样的人，面对无法预知的人物，不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他是绝对不会露出半分恶意的。

    但越是深想，李书文倒越发觉得不安起来。

    以袁凡的能耐，居然还觉着此行危险，此行看来真是要趟次刀山了。

    听邓剑娥愿意随行，袁凡有些意动。

    关外这天气操蛋，之前从车站出来都还不觉着，似乎比津门也差不太多。

    可这冷风呼呼一吹，雪哗哗一下，眼见着就冷了。

    他气血充足，倒是不怕冷，可这不是怕不怕冷的问题，是到了这时节，这人自然而然就不想动弹了。

    “还是算了吧！”

    袁凡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邓剑娥是开旅馆的，要是能跟着去，自然要舒坦不少，可想着人家毕竟是女子，哪怕年纪大了，那也是女子，终究不方便。

    “好吧，那等您去了长白山，我就将这儿关了，去津门找唐小姐，今年就在津门过年了！”

    “好！”

    袁凡写下地址和电话，刨了一个白薯，拍去上头的浮灰，“李前辈，那咱们明儿就发兵长白山去者！”

    长白山。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的雪花，六角分明，大如凉席。

    山岭之间，有一条雪蟒在移动，无论风雪多大，都不能让这条雪蟒停下来。

    雪蟒不断地游弋，不快也不慢，以一种近乎固定的节奏，像是端午划龙舟，有人在前头击打着鼓点。

    蟒头一停，扬起一只小角，那是一只手。

    那只手往头上一搭，一张脸从大氅下露了出来，远眺着前方的雪峰。

    那张脸刚硬如铁，冷峻如斧，正是领命前来华国点龙的松井石根。

    前方的雪峰有些倾斜，伸向天池的方向，突兀地长出来一个顶子，像是帝舆的华盖。

    华盖之下有华光缭绕，云蒸霞蔚，宛若风从虎云从龙，让人油然而生敬畏之心。

    “呦西！”

    松井石根放下手，华盖峰到了。

    他七月出发，来华国点龙，至今已有四月。

    这四个月中，他用脚走遍了两千里长白山的十五座高峰。

    华盖峰，是第十六座，也是最后一座。

    松井石根要点的龙，就在这长白山。

    长白山是满清的龙脉所在，如今龙脉死而不僵，等他来点龙，死灰复燃。

    天地莽莽，山谷清幽，隐隐的，前方有水流奔泻之声传来，哪怕是零下三十度的山上，依旧如龙蛇飞动。

    那是通天河。

    通天河一路北去，就是二道白河，二道松花江了。

    “呼！”

    松井石根舒了一口气，白气呼出去不远，便细细碎碎的，像是成了冰渣。

    “橘大尉，今天就到这里了，让你的士兵宿营吧！”

    “哈依！”

    后头的军官并腿蹬地，冰天雪地的，他的军礼也是一丝不苟。

    松井石根难得地露出一个笑脸，转身拍拍橘周大尉的肩膀，“放轻松点儿！”

    “哈依！”

    橘周大尉嘴里应承，又是一个军礼，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放松。

    松井石根不再说话，再说的话，还是一个军礼。

    这个大尉名叫橘一郎左卫门，他爹名叫橘周太，与松井石根曾是袍泽。

    在倭鹅战争时，橘周太是个少佐大队长，在辽阳战役中，率部夜袭大鹅的阵地馒头山，攻击中他身负七处重伤，仍旧高呼着倭皇，英勇作战，最终死在那儿。

    战争结束后，明治倭皇觉得橘周太很典型，便封他为军神，还给他专门建了神社。

    橘周太生前所在部队，也命名为“橘联队”，他的儿子橘一郎，就成了橘联队的大尉中队长。

    松井石根此次点龙，专门点了橘一郎的将，让他带着他的中队护行，点龙成功之后，必然是大功一件，升职不在话下，这也算是对故人之子的关照。

    雪地宿营，最好是掘地穴。

    但如今脚下的土，冻得跟铁一样，刨下去只有一个白点，想要挖出栖身的地穴，那是绝无可能。

    橘一郎的队伍准备充分，他们用牛马驮着帐篷和乌拉草，在背风的山崖后头，用铁钉钉好帐篷，地下再铺上乌拉草。

    之后在帐篷外头堆起了一堵雪墙，躲在雪墙后头的帐篷，就成了一间暖房。

    松井石根检查着营地，满意地点点头。

    入冬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经验，就那两个晚上，就有二十多个勇士冻伤减员。

    从那以后，橘一郎便及时调整，这些天来，哪怕温度低了十五度以上，却再也没有勇士被冻伤了。

    橘一郎与一队新兵共处一个帐篷。

    松井石根站在外头，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训话。

    “士兵，你要记住，寒冷是一种致命的武器，它甚至比飞机大炮还要致命！

    在长白山这样的山区，零下十摄氏度的环境，要是有每小时十五节风速的寒风，给我们的寒冷，会相当于无风环境的零下二十五度！

    而现在的季节，到了午夜时分，气温将下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点，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首先要保证的是，不要让自己的皮肤，裸露在空气当中！”

    帐篷里的新兵们整齐回应，接着互相检查自己的穿戴。

    过了一阵，橘一郎接着说话，“猪饲，马饲，你们的蜡烛怎么断了？”

    他的声音转为严厉，“靠帐篷罚站，一个小时！”

    两个新兵领命受罚，罚站，在倭国军中，这都不能算是处罚，只能算是逗你玩。

    “士兵，别看现在用不上蜡烛，但真正到了雪坑中，在那样封闭狭小的空间里，一支小小的蜡烛，能让你抵挡一个晚上的严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