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弹下坠的尖啸声，把梁承烬脑子里所有的算计都清空了。

    他来不及多想，抬腿一脚踹在李铁的屁股上，把他踹出去三四米远，滚进了一旁的土沟里。

    他自己则借着踹人的力道，身体向反方向猛地扑倒，越过山石的边缘朝着另一侧的斜坡滚了下去。

    身体还在半空，爆炸就发生了。

    一股热浪从背后推来，把他往前又送出几米。

    无数的碎石和泥土砸在他的钢盔上、后背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抱着头，在满是碎石的斜坡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后背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几秒，他的听力才恢复过来。

    山谷里全是枪声、爆炸声和人的惨叫声。

    “军长！军长！”

    李铁连滚带爬地从土沟里探出头，脸上全是土，正焦急地喊他。

    梁承烬撑着地坐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烟，抖出一根叼在了嘴里没点。

    他看着山坡下乱成一团的部队。

    二七八师的弟兄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建制都乱了。

    有的在找掩体还击，有的还在开阔地带乱跑，被对面山坡上的机枪成片地扫倒。

    梁承烬把没点燃的烟又塞回烟盒。

    他的行军路线，是戴笠的机要室直接下发的。

    精确到每天在哪儿宿营，走哪条小路。

    现在看来这份行军图有人不光发给了他，还发给了山对面的日本人。

    新编第六十九军中将军长。

    梁承烬心里冷笑，这哪是委任状，这是催命符。

    戴笠这是把他装进棺材钉上钉子，再一脚踹到山西的乱坟岗里。

    只是没想到，半路上日本人就来帮忙抬棺材了。

    “军座，这小鬼子火力太猛了！我们被咬住了，弟兄们伤亡很大！”

    李铁滑下斜坡，跑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哭个屁！”梁承烬骂了一句。

    “给老子把炮兵营拉上来，对着对面那几个机枪点，给老子轰！”

    “炮兵营的骡马在队伍后面，上不来！路被堵死了！”李铁捶着大腿。

    梁承烬抓起望远镜，朝对面山坡看去。

    日军占据了所有有利地形，居高临下，交叉火力网布置得跟教科书一样。

    山谷的入口和出口都被机枪封锁，他们成了一群被圈起来的羊。

    想活命就不能按常理来。

    戴笠想让他死，日本人也想让他死。

    可他梁承烬偏偏不想死。

    “李铁你听着。”梁承烬放下望远镜。

    “军长，您说！”

    “把一营和二营剩下的弟兄都集合起来，你亲自带队。”

    梁承烬指着山谷左侧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坡。

    “从那儿给老子往上冲，动静搞大点，有多大搞多大。”

    李铁愣住了。

    “军长，那不是送死吗？那边是鬼子的主阵地，至少有一个中队的机枪！”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让你去！”梁承烬看着他。

    李铁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着梁承烬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一个立正。

    “是！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李铁转身去集结部队，梁承烬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知道战争就是取舍。

    用两个营的命换一条活路，这笔账他算得清。

    他转头对身边的几个警卫员说：“你们几个，跟老子来。”

    他没等李铁那边打响，就猫着腰，顺着自己滚下来的斜坡，朝山谷更深处的一条裂缝摸去。

    那条裂缝是他刚才用望远镜观察时发现的。

    很窄，被灌木和岩石挡着，看着不像能走人。

    日本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里的火力最薄弱。

    很快，山谷左侧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一营和二营的士兵发起了冲锋。

    几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织成一张大网，把整个山坡都覆盖了。

    冲上去的士兵一排排地倒下。

    日军的注意力果然被全部吸引了过去。

    “走！”

    梁承烬带着十几个警卫员，钻进了那条山体裂缝。

    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尖利的碎石。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前面豁然开朗。

    他们绕到了日军主阵地的侧后方。

    这里是一片断崖，日军在这里只象征性地安排了一个班的兵力警戒。

    那十几个日本兵正趴在崖边，兴高采烈地看着下面的屠杀，根本没留意身后。

    梁承烬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十几个警卫员摸了上去，抽出匕首。

    没有枪声，只有几声短促的闷哼，战斗在十几秒内就结束了。

    一个警卫员跑回来，压着声音报告：“军长，解决了。抓了个活的，是个曹长。”

    梁承烬走过去。

    那个日本曹长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正惊恐地看着他。

    梁承烬蹲下身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把缴获的中村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在那个曹长面前晃了晃。

    然后他用枪口慢条斯理地挑开了曹长的衣领，露出了里面的铭牌。

    这不是普通的陆军，这是特高课的人。

    梁承烬的脑子转了起来。

    为了截杀一个国军中将，动用一个联队的兵力，还派了特高课的人督战？这阵仗也太大了。

    戴笠的面子有这么大？能让冈村宁次这么下血本？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命。

    他想起钱世勋死前说的话。

    “那份名单上有一百一十二个名字……”

    “那个人只要还在，帝国的谍报网就永远不会瘫痪……”

    他把枪顶在了那个曹长的脑门上，从他嘴里扯出破布。

    “我问你答。说错一个字，我就在你脑袋上开个洞。”梁承烬的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那个曹长，用一种很古怪的语调说出了一个词。

    “纸鸢。”

    曹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但那一下的反应没有逃过梁承烬的眼睛。

    梁承烬笑了，他把枪收了回来，揣进怀里。

    “行了，老子不杀你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还有用。”

    他转头看向还在激烈交火的山谷。

    李铁他们还在用命给他争取时间。

    但他现在改主意了。

    逃？为什么要逃。

    戴笠把他当弃子，郑耀先把他当棋子，现在连日本人也把他当成了盘子里的肉。

    真当他梁老九是泥捏的？

    “军长，我们现在怎么办？从这儿下去就能出谷了。”一个警卫员问。

    “下去？”

    梁承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是军长！不是耗子！被人打了哪有不打回去的道理！”

    他走到悬崖边，看着下面山坡上日军的指挥部。

    那里搭着几个帐篷，一面太阳旗正插在帐篷顶上。

    “你们几个把手雷都给老子拿出来。”

    梁承烬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串手雷。

    “听我口令一起往下扔，扔完就跑，别回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俘的日本曹长。

    “把他给老子带上，这是我们回去的投名状。”

    警卫员们虽然不明白军长想干什么，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十几个人，凑了三四十颗手雷。

    梁承烬从地上捡起日军的掷弹筒，掂了掂。

    “李铁啊李铁，你可得给老子多撑一会儿。”

    他调整好角度，把一枚榴弹塞了进去。

    他的目标不是日军的指挥部帐篷，而是帐篷旁边堆放的弹药箱。

    “老子跟你们玩把大的。”

    他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