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李二狗。

    他扛着大腿骨，溜达到坤位那根刚夯了一半的主阵骨边上，脚底下的骨渣一滑，哎哟一声，两百多斤的块头连人带骨头结结实实拍了下去，正拍在那根巨兽脊骨的正当间。

    咔嚓。

    这一声又脆又响，半根脊骨当场断了。

    李二狗趴在骨堆里，心里默数：一，二……

    三还没数到，连锁反应就来了。

    坤位一断，坤位上头码着的几百根骨头先滑了坡，滑坡扯着旁边的阵脚，阵脚一松，半面白骨山从半山腰开始成片往下塌。

    骨头洪流卷着骨粉，把山脚督工的两具骨将都埋了进去，腾起来的白粉烟冲出去十几丈高。

    满山遍野的骨兵全乱了，一队一队往塌方的地方扑，督将的骨哨吹得急，队伍挤队伍，骨头撞骨头，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候没人会留意一具摔倒的骨兵，毕竟骨兵摔倒，太正常了。

    李二狗鸟悄的从骨堆里爬出来，一身骨头挂得七零八落，趁乱回到队伍里。

    塌方撕开的那道缺口里，山顶那一线青光透了出来，比先前亮了一些。

    龙泉剑在陈十安背后轻轻震了一下，陈十安握住剑柄，把一缕神念送进山里。

    “挺住，等我回来接你们。”

    万剑低鸣，一声接着一声。

    就在这时，山根底下传出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闷又沉又刺耳，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磨牙，一下又一下，磨得整座白骨山都在颤动。

    这声音一响，满山满野的骨兵，无论是搬料的、督工的、还是塌了方正乱着的全都停了手，朝着山根的方向，几十万具骨头架子同时跪倒。

    陈十安四个人也赶紧跟着蹲下去，混在骨头堆里，一动不敢动。

    磨牙声响了九下停了。

    骨兵们又齐刷刷站起来，接着干活，码骨的码骨，收塌方的收塌方，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陈十安知道，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那九下磨牙声，每一下都磨在他心门上。

    荒原底下这位，比他们想的，强大得多，也更有耐心得多。

    老淹死鬼挤到了他们跟前，下颌骨咔咔咔响了一串，指着外围的方向，拿队长的架势调他们这队去巡哨。

    四个人会意，跟着他的指派往外走。

    走出半里地，老淹死鬼落在队尾，在他们脚边的骨粉地上，飞快地划了几个字。

    “三日，它三日必成，快走。”

    “别管我，我走不了，印在我身上，我一动它就知道了。”

    陈十安蹲下身，用手指骨旁边那根李二狗掉的肋条，在湿字旁边划了四字。

    “等我回来。”

    老淹死鬼的鬼火闪了闪，转身咔啦咔啦地往回走了。

    一具滴水的湿骨头，混进漫山遍野的干骨头里，越走越远。

    撤回外围的路比进来时顺利，塌方的乱劲还没过去，没人顾得上查岗。

    眼看离荒原边缘只剩几里地，陈十安后颈的封阳针忽然一松。

    时辰到了。

    阳气回涌，脑门上的敛息符也跟着失了效。

    三个大活人的人气在黑黢黢的队伍里腾地一下散开来，方圆几十步内的骨兵，眼窟窿里的鬼火刷的扭过来。

    “跑！”陈十安一声低喝。

    四个人扯了身上的挂骨，撒丫子就跑。

    身后咔啦咔啦的响动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的骨兵都朝这边追过来。

    “遁符！”陈十安大喊。

    四人一边跑一边掏出遁符撕了，黑雾轰地一下腾起来，卷着四个人就往前送。

    等黑雾散时，荒原边缘的界碑就在眼前，界碑边上，阎君留的那扇黑门还剩窄窄的一道缝，正一点点往里收。

    “门要关了！”胡小七尖叫。

    四个人连滚带爬，李二狗块头最大，最后一个到，眼看门缝只剩一人宽，他把前头仨人一个接一个塞进去，自己侧着身子往里挤，肩膀卡在门缝上，被陈十安和耿泽华一人一条胳膊薅了进去。

    黑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门缝里最后钻进来一蓬白惨惨的骨粉。

    阴司衙门前，阎君和崔判官都还在。

    四个人瘫在地上，呼哧呼哧喘了半天，小红从胡小七怀里钻出来，俩钳子拄着地，也跟着喘。

    “里面什么情况？”阎君问。

    陈十安站起来，把荒原的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阎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晌吐出四个字。

    “万骨成兵。”

    “大人知道它的来路？”陈十安问。

    阎君张张嘴，口风一转：“本君要查查旧档。你们先回阳间，三日之约本君记下了，阴司边兵三日后压到荒原边上。在这之前，你们要想出克制办法。”

    “明白。”陈十安也没多问。

    阎君不愿说的，问也问不出来，这是打了几回交道摸出来的脾气。

    崔判官送他们到庙门口，临别时抱着册子追问：“符钱没给！”

    “我呸。”李二狗头也不回。

    黑门开在城隍庙的下行台阶下，四个人顺着台阶上来。

    庙祝老头还蜷在供桌腿边，抱着旱烟袋睡得正香，听见动静撩了下眼皮，瞅见是他们，嘟囔了一句“回来啦”，翻个身接着睡了。

    回村搭的还是三轮车，这回换了辆带棚的。

    四个人挤在棚子里，骨头茬子咔啦咔啦的响动还在耳朵里转悠，一时半会儿散不出去。

    到村口，日头落下来了。

    阿海叔在码头边上补网，老远瞅见他们：“事办完了？”

    李二狗跳下车：“叔，晚上还管饭不？”

    “管！咋不管！”阿海叔把梭子往网上一插。

    晚饭还是那张桌子，虾粥重新热了，带鱼重新蒸了，婶子还多炒了个鸡蛋。

    四个人闷头吃饭，谁也没提下午的事。

    小红又从胡小七袖子里钻出来了，这回学乖了，虾酱只用钳子尖蘸着吃。

    吃完饭，四个人搬了凳子坐在院门口看海。

    海面上落着最后一点日头，金红的一条，慢慢往水里沉。

    码头上的渔船一条一条往回靠，柴油机声、号子声、婆娘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搅和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谁也不知道，这几个坐在院门口的人，下午刚从几十万具骨头架子中间打了个来回。

    耿泽华摸出小本本，就着小卖部门口的灯，把白骨山的阵图补画完了，标上艮位坤位。

    陈十安望着海面尽头最后一点光，心里把荒原白骨的事又过一遍。

    他站起身：“走，进屋，研究研究，怎么把这满荒原的骨头，一根一根给它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