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骨将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盯着那瓶酒看了半天。

    它伸出骨头爪子，把酒瓶拿起来，凑到骨洞前闻了闻，鬼火晃了两晃，也不知是馋还是嫌。

    陈十安的针已经夹在指缝里，真要败露，他就赌一把，一针先撂倒这大骨将，然后四个人撕了遁符就跑。

    就在李二狗鼻尖都开始冒汗时，大骨将忽然一扬手，把酒瓶子扔回给李二狗，下颌骨咔咔咔响了一串，听着挺嫌弃。

    它摆摆爪子，意思是滚蛋，然后转身往黑石头那儿走。

    李二狗抱着瓶子，腿肚子直转筋，还得装出感恩戴德的样儿，连连哈腰。

    眼看这事就要过去，旁边码好的骨头垛忽然哗啦一声塌了半边，几百根码得整齐的骨头塌了一地，滚得满场都是。

    塌垛的动静太大，满场骨兵呼啦啦全围过去了，督工的骨头爪子乱挥，下颌骨咔咔响成一片，场面乱成一团。

    军资塌了垛，这在哪儿都是大事，验骨的、搬料的、站岗的，全扑上去抢收骨头，谁还顾得上一个闻酒味的。

    老淹死鬼趁机拽着他们四个，混在乱哄哄的骨头堆里，三两步挤出筛骨场。

    走出老远，胡小七才回过神来，纳闷问：“刚才那骨头垛子，咋塌得那么寸？”

    陈十安面不改色：“我射出根银针，它自个儿就塌了。”

    李二狗目瞪口呆：“……老弟你挺坏啊！”

    胡小七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二狗子，先生这是及时出手救你狗命！”

    “就是呗，二狗子你最近有点飘嗷！”

    李二狗气的指指这个指指那个：“小七、老耿！你俩、你俩等我好了的，我跟你俩单挑！”

    胡小七：“暴力狂。”

    耿泽华：“对。”

    “嗨哟我擦，来来来，不服比划比划！”

    李二狗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被陈十安薅脖领子给拽回来了。

    再往深处走，天更低了，骨粉更厚了，那座白骨山也更近了。

    离山脚还有七八里，老淹死鬼把他们这队带进了运料的队伍里。

    这儿的骨兵比外头更密，一队挨一队，头顶上还有督工的骨将来回巡逻，巡到哪儿，哪儿的骨兵就把脑袋压得低低的。

    也就是在这儿，胡小七的幻术到极限了。

    起先是李二狗发现的。

    他眼角余光扫过身边，瞅见胡小七那具“骨头架子”的屁股后头，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从骨头尾巴的虚影里钻了出来，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李二狗心一提，一步堵到小七后面，从牙缝里挤出声：“小七，尾巴！你尾巴！”

    胡小七回头一看，魂儿差点飞了，赶紧收回来，可幻术供不上了，尾巴尖收回去又钻出来。

    旁边一具骨兵已经注意到了，它停下脚步，歪着脑袋，鬼火眼盯着那一晃一晃的毛尾巴尖，下颌骨慢慢张开。

    它要叫人。

    陈十安手腕一翻，一根细针飞出去，悄无声息地没入那骨兵的膝盖骨缝。

    骨兵一条腿忽然就不听使唤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它这一跪，正跪在队伍当间，后头的骨兵收不住脚，一脚踩上去，咔嚓，踩断两根肋条。

    按骨兵的规矩，倒下的就是材料，两具督工骨兵过来，拖着它就往碎骨坑去了，它下颌骨咔哒咔哒响了一路，没发出半声像样的示警。

    胡小七把尾巴死死收住，小脸撒白撒白。

    陈十安冲他摇摇头，示意没事，心里却清楚，封阳针的时辰，也过去大半，得抓紧了。

    老淹死鬼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领着队伍加快了脚步。

    绕过最后一道岗，白骨山的山脚，到了。

    站在山脚往上看，才知道这座骨头山堆到了什么份上。

    骨头一层压着一层，从山脚一直往上码，码得极密，连条缝都难找。

    原先这座黑沉沉的石山只剩山顶还露着一截，一截石头缝里，插着几十把剑，剑的下头，骨头的缝隙里，透出一线青光。

    封灵大阵还在撑着，但也到临界点了，撑不了多久。

    陈十安背后的龙泉剑压低低嗡鸣，剑身贴着他的脊梁骨发颤。

    他闭上眼，顺着剑感应进去，听见了骨头底下的动静。

    万把古剑在骨头底下压着，把把都在嗡鸣，有的剑声已经弱的快听不见了，可没有一把是屈服。

    它们宁折不弯。

    “看出啥了？”李二狗压着嗓子问。

    耿泽华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越看眉头拧得越紧，从怀里摸出小本本，飞快地画起来。

    “你们看那些骨头的走向，横七竖八，看着乱，其实全是顺着阵纹码的。骨头茬子当符脚使，整根的脊骨当阵梁使，这整座山，是一座大阵。”

    “布阵干啥？”

    “炼山。”

    耿泽华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拿几十万几百万根骨头布一座炼阵，把剑冢圈在阵心，一点一点地炼。骨头压剑气，阵法磨剑魂，双管齐下。”

    “能破吗？”陈十安问。

    “破不了。”耿泽华摇头，随即话锋一转，“可给它添堵还是可以的。”

    他翻开本子，指着画上几个点：“阵还在码，没合拢，码着的阵最怕错脚。艮位这三根，坤位这一根，是眼下受力的眼。动了它们，山塌不了，可这一面刚码好的阵脚全乱，它得拆了重码。重码，就得费工夫。”

    “能给剑冢争多长时间？”

    “少说三五天。”

    陈十安点头，压低声安排。

    “我钉艮位，针入土，断它三根阵梁的脚。小七，破妄真火顺地缝走，烧坤位底下那根暗筋，你的火无形，烧完不留痕，烧完就撤。二狗哥，坤位面上那根主阵骨，交给你。”

    “交给我？”李二狗一愣，“我不能动气啊。”

    “不用你动气。”陈十安瞅了瞅他两百多斤的身板，“你摔倒就行。”

    李二狗：“……”

    耿泽华憋着笑补充：“二狗子，你这一跤摔瓷实了，比啥法术都好使。”

    “明白了，我苦练三年，如今最大的神通是摔跤。”

    李二狗嘟囔归嘟囔，还是把肩膀上的大腿骨换了个手，颠了颠。

    “行，从小打冰出溜长大的，抗摔。”

    分工定完，四个人散开各就各位。

    陈十安混在运料的队伍里，慢慢往艮位靠近。

    到位之后，他假装码骨头，蹲下身，三根轮回针顺着指缝射进土里，轻轻巧巧钉进三根阵梁的骨节缝里。

    他起身，搬起一根骨头，若无其事地归队。

    胡小七一缕火从指缝下来，钻进土里，破妄真火专烧虚妄，坤位底下那根暗筋叫火一舔，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