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抬起袖子擦干眼泪,伸手合上了那个老樟木盒。
直播间里的气氛太压抑了,再这么哭下去,今天这播就没法往下继续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木盒推到桌角,转身继续往铁箱底层翻找。
铁箱内壁的铜尺刻度往后滑了一格,停在公元882年至883年春的凹槽上。
那正是唐中和二年至三年的交界处。
苏念弯下腰,双手探进箱底,摸到了一根长条状的硬物。
她握住那东西的尾端,顺着箱壁斜着往外抽。
“哥,这又是个什么兵器,怎么这么长?”
苏长青靠在竹摇椅上,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
“拿出来看看就清楚了,小心别扎着手。”
苏念双手发力,将那根长条硬物彻底拽出了铁箱,横放在长桌上。
那是一支足有四尺来长的重型破甲箭。
整支箭杆通体乌黑,连三棱形的精钢箭簇都泛着黑沉沉的哑光。
箭尾处绑着三片宽大的黑雕翎毛,历经千年岁月,羽毛依然挺括坚硬。
更奇怪的是,那枚沉重的钢制箭簇已经从根部折断了,只靠着一点铁皮连在木杆上。
连麦窗口里的冷兵器专家刘老擦了擦老花镜,身体往前探,脸差点贴到摄像头上。
“四尺长的重型破甲黑箭!这得配十石以上的强弓才能射出去啊!”
“唐末五代那会儿,谁手底下有这种专射重甲的恐怖黑箭?”
苏念举起手机,把高清镜头对准了乌黑的箭杆中部。
箭杆上用利器刻着一行扭曲古怪的字符,既不像汉字,也不像常见的梵文。
“各位老师,这箭杆上刻了字,你们谁认识啊?”
连麦窗口右下角,一直旁听的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孙教授立刻打开了麦克风。
孙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近屏幕仔细辨认那行刻痕。
“这是契丹大字雏形与沙陀古突厥文混合的军中暗记!”
“前面四个字是地名雁门,中间三个字读作李鸦儿,最后两个字是御用!”
孙教授把这九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
“雁门李鸦儿御用!”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为陈州惨案难过的直播间公屏,一秒钟内被成千上万条军迷的弹幕刷满。
“卧槽!雁门李鸦儿!那可是唐末五代第一猛将李克用啊!”
“沙陀飞虎子,独眼龙李克用!因为他手下的骑兵全穿黑衣,天下人称鸦儿军!”
“老天爷,上一章还在讲黄巢围困陈州,这一章直接把黄巢的头号克星端出来了?”
“我记得李克用二十八岁率军入关,一战打垮了黄巢的十五万大军,简直是唐末战神!”
苏念看着满屏滚动的弹幕,转过头看向竹摇椅上的苏长青。
“哥,李克用的御用黑箭怎么也在你箱子里?而且这箭头怎么还折断了?”
苏长青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晃了晃,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883年春天,黄巢在关中待不下去,准备往东撤。”
“李克用带着他那帮穿黑衣服的沙陀骑兵杀到渭南,跟黄巢的十五万大军撞上了。”
苏长青放下紫砂壶,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眉毛。
“那小子打仗确实猛,单枪匹马在十几万人的阵里来回冲杀。”
“就是射箭的准头差了点,一箭射偏了,直接钉在了我在渭水边钓鱼的遮阳伞上。”
苏念嘴巴张成了圆形,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几十万大军在渭南平原上砍得血流成河,自家老哥居然在旁边的渭水河滩上支着伞钓鱼?
这心大得简直没边了!
她低头看向箭杆尾部,那里用细牛皮绳绑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
苏念解开牛皮绳,把羊皮卷平铺在长桌上,顺着上头的毛笔字念了起来。
“中和三年春二月,李克用与齐军决战于渭南梁田陂。”
“克用年二十八,骁勇冠绝三军,单骑冲阵,连发数矢,皆贯齐军大将咽喉。”
“时余坐于渭水南岸垂钓,克用追黄巢甚急,引满弓欲射巢。”
“适逢河畔微风起,其矢偏斜三寸,径直穿透余之油纸伞面,钉入伞骨。”
直播间的观众听着这段记载,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那个荒诞又刺激的画面。
“哈哈哈哈!李克用:我本来想一箭射死黄巢直接大结局的,结果被风吹偏射中了老祖的钓鱼伞!”
“河畔微风起?我严重怀疑那是老祖嫌战场上太吵,随手扇了扇风!”
“重点是老祖居然真的在古战场旁边钓鱼!这就是满级大佬在副本门口挂机吗?”
苏念忍着笑,继续顺着羊皮卷往下念。
“余耗时半日,方引得一尾罕见之渭水金鲤咬钩。”
“黑矢破伞而入,惊走金鲤。”
“余大怒,拔矢折断其簇,隔五百步之遥,反手掷回其杆。”
念到这里,苏念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竹摇椅上的苏长青。
因为钓到一半的鱼被吓跑了,就把人家的箭头掰断,还把箭杆扔了回去?
五百步可是足足七八百米远啊,拿手扔一根木头杆子,这能扔得中吗?
连麦窗口里的武术名家赵师傅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珠子瞪得滚圆。
“隔着五百步,徒手把一根没有箭头的木杆扔回战场上?”
“没有箭簇配重,木杆在空中根本稳不住方向,这得是多恐怖的臂力和控制力!”
苏长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那会儿刚睡醒午觉,好不容易等来一条金鲤咬钩,结果被他一箭给搅黄了。”
“我当时起床气上来了,拔下箭杆把铁头一掰,顺着他射过来的方向就甩了回去。”
苏长青抬起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甩飞镖的动作。
“我也没使多大劲,就寻思给他个教训,省得他以后乱射箭。”
苏念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一眼羊皮卷中间的那段文字,对着麦克风念了出来。
“无头木杆破空而去,声若鬼啸,横跨两军战阵。”
“不偏不倚,正中克用左目眼眶边缘。”
“其铁制兜鍪当场崩飞十丈之外,克用仰面坠马,左目肿痛如桃,数日不能视物。”
话音落下,连麦窗口里的陈老和北大李教授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教授一把抓起手边的《新唐书》和《旧五代史》,哗啦啦翻到李克用传,手指点着书页大喊起来。
“对上了!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一段!”
“李克用天生一目微眇,号独眼龙,也就是右眼本来就有点毛病!”
“而在中和三年的梁田陂之战中,史载克用追贼甚急,忽为流矢所惊,坠马,左目肿痛数日!”
李教授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苏长青,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当年五代史学界还专门写论文研究过,说齐军到底有什么神射手,能在万军从中射中李克用的左眼,还不伤及性命!”
“搞了半天,那根本不是齐军的流矢,是苏先生被吓跑了金鲤,隔着五百步甩过去的一根木头箭杆!”
“更离谱的是,李克用本来右眼就不好使,苏先生这一杆子精准打在他完好的左眼眶上,直接让他当场变成了真瞎子!”
直播间数千万观众听完李教授的科普,整个弹幕池彻底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哈哈哈哈!李克用:我右眼本来就瞎,你还不讲武德打我左眼!”
“五百步外甩根木棍,精准打在眼眶边缘,既打飞了铁头盔,又没打爆他的眼珠子,老祖这准头简直绝了!”
“千古名将独眼龙,在战场上砍瓜切菜无人能敌,结果被钓鱼佬一根木棍爆了头!”
“金鲤:我当时害怕极了,幸好跑得快,不然连鱼带人都得被老祖炖了!”
苏念笑得肩膀直抖,缓了好几秒才稳住呼吸,继续看羊皮卷最后的几行字。
“当夜,克用大破齐军,斩首数万,黄巢焚宫室遁走。”
“克用左目缠布,闻渭水畔有神人垂钓,遂携极品马奶酒十坛、肥羊两只,连夜叩拜于钓台之前。”
“彼单膝跪地,冷汗湿透重甲,伏首不敢仰视。”
苏念念完,抬起头看向自家老哥。
“哥,堂堂沙陀飞虎子,刚打赢了决战,连夜提着酒和羊肉去给你赔罪?”
“你当时没再揍他一顿吧?”
苏长青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包着一只眼来送酒送肉了,我还能跟他一般见识?”
“那天晚上我在河滩上升了堆火,烤了条羊腿,顺便跟他喝了两碗马奶酒。”
苏长青放下茶杯,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小子跪在火堆旁边,浑身僵得跟块木头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却顶着个独眼龙的造型,实在有点滑稽,临走前就随口劝了他一句。”
苏念眨了眨眼,顺着羊皮卷最末尾的那行小字念了出来。
“余饮罢,拍其肩诫之:汝这独眼龙倒也有趣,日后若生得儿子喜好涂脂抹粉登台唱戏,切记用马鞭多抽两顿,莫留后患。”
“克用茫然叩首,唯唯诺诺而退。”
最后这句台词刚念完,连麦窗口里的陈老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电脑屏幕上。
旁边的北大李教授和民大孙教授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直喘粗气。
直播间里懂五代史的观众和历史系学生,直接把问号和哈哈哈哈刷成了瀑布。
“噗哈哈哈哈!老祖在一千年前就给李克用剧透了!”
“给不懂的兄弟科普一下:李克用的儿子叫李存勖,就是后来灭掉后梁、建立后唐的猛人!”
“李存勖打仗天下无敌,结果当了皇帝之后沉迷唱戏,给自己取艺名叫李天下,最后被个唱戏的伶人一箭射死了!”
“欧阳修专门给他写过一篇《五代史伶官传序》,咱们高中文言文必背篇目: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老祖当年拍着李克用的肩膀说这话的时候,李存勖还没出生呢!”
“李克用当时肯定满脑子问号:我堂堂草原战神、沙陀猛虎,生出来的儿子怎么可能去唱戏?神人一定是在说胡话!”
连麦窗口里,陈老拿着纸巾擦干净屏幕上的茶水,对着镜头竖起了大拇指。
“公元883年,李克用才二十八岁,李存勖是公元885年才出生的!”
“苏先生在渭水河滩上吃着烤羊腿,随口一句话,直接点破了四十年后后唐庄宗李存勖死于伶人之手的千古悲剧!”
“只可惜李克用当时根本没听懂这句天机,要是他真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五代十国的历史恐怕都要彻底改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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