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的山，到了秋天也不怎么变色。

    满坡的杉木松柏，墨绿压着墨绿，风过去，只听见哗哗响，看不出动静。

    驿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去，窄，堪堪容两匹马并行。

    左手边是石壁，削过的，上头挂着几丛野草，根扎在石缝里，死活不肯松手。

    右手边是陡坡，坡底是条干沟，秋天没水，乱石堆着，白花花的。

    太阳偏西了。

    林子里的影子拉得长，斜着切过驿道，把路面劈成一明一暗两条。

    二十个人，分前后两队。

    前队八骑，后队十二骑。

    中间一顶青呢小轿，四个轿夫，步子稳，脚落地不出声。

    轿帘垂着，纹丝不动。

    没人说话。

    马蹄踩在碎石上，嘎嘣嘎嘣，声音闷，被两边山壁夹住，传不出去。

    前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颧骨高，下巴上一道旧疤，从嘴角拉到耳根，早就白了。

    腰间挎的绣春刀没用刀鞘包皮，铜箍磨得锃亮。

    他是锦衣卫千户。

    姓周。

    周千户骑在最前头，没回头看轿子。

    从泉州出来到现在，他一次都没回头看过。

    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山谷越走越窄。

    石壁往里收，路面从两马宽缩成一马半，轿子勉强过得去，两边轿杆差点蹭着石壁。

    周千户的右手搭在刀柄上，没握，就搭着。

    前队第二骑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耳朵竖起来。

    周千户眼皮一跳。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头两匹马同时前蹄一软。

    是绊马索。

    绳子埋在碎石底下，两端拴在路两边的石缝里，绷得平平的，贴着地面，马蹄踩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两匹马连人带鞍栽下去，骑手从马背上翻出去，甲胄撞在石面上，火星子迸了一下。

    马在地上挣，前腿折了，嘶叫声灌满整条山谷。

    周千户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脆，嚓的一下。

    “护轿。”

    两个字，压着嗓子，不高，但前后两队每个人都听见了。

    十八个人同时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是练过一千遍。

    刀出鞘，半圆阵，背靠轿壁，刀尖朝外。

    前头摔下马的两个人也爬起来了，一个胳膊肘在流血，一个脸上擦破了皮，都没吭声，抄起刀就往阵里补。

    二十个人。

    二十把刀。

    围着一顶轿子。

    林子里的鸟全飞了。

    先是左边山坡，杉树林里哗啦一响，像是翻了一锅豆子。

    然后是右边。

    人从林子里涌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上百个。

    杂色短打，草鞋绑腿，脸上抹了灰，有的戴着斗笠，有的拿布蒙了半张脸。

    手里的家伙什么都有，朴刀、长枪、棍棒、柴刀，还有几杆猎叉。

    “此山是我开！”

    有人喊了一嗓子，破锣嗓，往两边山壁上一撞，回音乱滚。

    后头跟着喊的稀稀拉拉，参差不齐，有的连词都没喊全。

    周千户没看他们。

    他看的是脚下。

    这些人从林子里出来，不是散着出来的。

    左边一路，右边一路，中间合拢，三面围上来，唯独把沟那边留了个口子。

    真山贼不这么干。

    真山贼劫道，先喊话，再亮家伙，讲的是买卖，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眼前这帮人，嘴里喊着此山是我开，脚底下直奔轿子来。

    不抢东西，不劫财。

    就奔那顶轿子。

    周千户把刀横在身前，刀面上映着对面那些人的影子，乌泱泱的，数不清。

    他没下令。

    不用下令。

    锦衣卫的刀不等人。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壮汉，膀大腰圆，手里一把朴刀，劈头盖脸往下砍。

    周千户侧身，刀走下路，一抹。

    膝盖。

    壮汉的腿软了，往前扑，还没扑到地上，后头的刀已经补过来，抹了喉咙。

    血喷出来，溅在轿帘上，一片一片。

    第二个。第三个。

    锦衣卫的刀法不好看。

    没有回合，没有拆招，不跟你过。

    一刀出去就是要见血。

    砍膝盖，让你站不住。

    抹喉咙，让你喊不出来。

    前二十个冲上来的，倒了一半。

    剩下一半愣在原地，脚底下踩着同伴的血，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

    后头的人还在涌。

    人多。

    实在太多。

    几百个人往二十个人身上堆。

    锦衣卫砍翻一个，后头补上来三个。周千户的左臂挨了一棍，骨头没断，但胳膊麻了半边，刀换到右手，继续砍。

    血从路中间往沟里淌。

    石面上滑，有人踩着血摔倒，爬起来接着冲。

    一个锦衣卫的肚子上中了一枪。

    长枪从侧面捅过来的，枪头是三棱的，不是山贼用的货色。

    他闷哼一声，左手捂住肚子，右手的刀还在砍。

    砍了两个，腿一软，靠在轿壁上，慢慢滑下去。

    旁边的人把他往后拖了一步，补上他的位置。

    没人说话。

    山谷里全是铁器碰撞的声音，闷响，钝响，偶尔一声脆响，那是刀砍在骨头上。

    有个头目一直没冲。

    他站在右边坡上，离战圈三十步远，手里拎着一杆长枪，枪杆是白蜡杆的，缠了红绳。

    他从一开始就没动，眼睛盯着那顶轿子看。

    正面打不开。

    二十个锦衣卫像钉子一样钉在轿子周围，砍倒一层补上一层，推不动。

    头目看出便宜。

    他从坡上绕过去，带着七八个人，贴着石壁走，从侧面摸到轿子旁边。

    锦衣卫的阵型在正面，侧面只有两个人。

    头目一枪捅翻了一个，枪尖从那人肩膀穿过去，带出一蓬血。第二个锦衣卫回刀来挡，被旁边两个人架住了胳膊。

    轿子就在面前。

    头目把枪收回来，换了个握法，枪尖对着轿帘的缝。

    一枪扎进去。

    枪杆送到底。

    他愣了。

    没捅到肉。

    那种感觉他认得。

    枪尖扎进人体，有阻力，有回弹，骨头和筋膜会卡住枪头。

    可这一枪扎进去，空的，枪尖戳在轿壁的木板上，笃的一声闷响。

    他一把扯开轿帘。

    轿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行李。没有包袱。连个坐垫都没有。

    就一顶空轿子，轿壁上扎着他那杆枪，枪尖没入木板半寸，白蜡杆还在微微颤。

    头目的脸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些锦衣卫。

    这才看出不对。

    那些人在拼命，刀刀见血，砍得凶。

    可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轿子。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往轿子这边瞟一眼。

    他们不是在护轿。

    他们在杀人。

    头目的后背冷了一下。

    嗓子眼里的话卡了一瞬，然后他扯开了喊。

    “点子不在！扯！”

    声音劈了，往山谷两头滚出去。

    正面还在砍的那些人先是一愣，然后离轿子最近的几个先跑了，往坡上钻。

    后头的人也跟着散，丢了刀的丢刀，丢了棍的丢棍，往两边林子里扎。

    跑得很快。

    来的时候三面合围，走的时候四散奔逃。

    一眨眼工夫，坡上的人影就稀了，钻进杉树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只剩树叶哗哗响。

    锦衣卫没追。

    周千户站在原地。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石面上，一滴，又一滴。

    他把刀在死人衣服上蹭了两下，归鞘。

    “清点。”

    声音哑了。

    嗓子里带着血腥气。

    锦衣卫开始数人。

    二十个，重伤三个。

    一个胳膊从肘关节以下齐齐断了，断口朝天，血还在冒，旁边的人拿腰带给他扎住了。

    一个肚子上那杆枪拔出来了，肠子没破，但血止不住，两个人按着他。

    一个腿上挨了一刀，骨头露出来了，自己撕了袍子缠着，靠在轿壁上，脸白得像纸，没吭声。

    轻伤十五个。

    个个带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分不清。

    但都还站着。

    地上躺着一百多具尸首。

    东一个西一个，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

    血从路中间汇成细流，顺着石面的缝往沟里淌。

    到了沟边，滴下去，落在白花花的乱石上，洇开一片一片暗红。

    周千户走到轿子旁边。

    轿帘扯开着，里头那杆枪还扎在轿壁上，白蜡杆斜着，红绳垂下来，沾了灰。

    他看着那杆枪。

    看了两息。

    然后伸手，把枪从轿壁上拔出来。

    枪尖带出一小片木屑，掉在地上。

    他把枪扔了。

    枪落在地上，磕了一下石头，弹了弹，没滚远。

    周千户转过身，看了一眼前后。

    前面的路还是那么窄，石壁夹着，影子斜切过来。后面倒了一地的人，血腥味在山谷里散不开，浓得呛人。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