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入秋早。

    桂花比京里开得晚半个月，这几日刚出香，风一过，满院子都是。

    辽王府的花园不大。

    比京里那些亲王府，小了不止一圈。

    墙根底下几棵老桂，年头够了，树干有碗口粗，花开得压枝。

    廊下挂着三只鸟笼。

    两只鹦鹉不叫，就缩着脖子站在架上。

    最里头那只画眉，一早就叫个不停，调子拉得长，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朱宪㸅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石青色道袍，没梳王爵的发髻，就随便束了根带子。

    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搁在膝盖上压着，茶面上飘了两片桂花，从树上落下来的，落进去也没拨出去。

    对面那把椅子，坐着毛太妃。

    六十来岁。

    酱色褙子，头上一根银簪，别的什么都没戴。

    右手搁着一串念珠，就压在膝盖上，没拨，就那么放着。

    她的脸往廊外看着。

    看那棵桂花树，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一条一条，落在青砖地上，随风动。

    母子两个，就这么坐着。

    画眉叫了一声，又叫一声。

    脚步声从内院传出来。

    一个仆人躬身走进廊下，双手捧着一只托盘。

    托盘是黑漆的，上头摆着三四封信。

    信封都是寻常的，白纸面，火漆封口，封口上没有印记。

    仆人把托盘搁在朱宪㸅旁边的小桌上，低头，退到廊边，垂手站着。

    朱宪㸅放下茶碗，拿起最上头那封。

    手指摁住火漆，剥开。

    信纸折了两折，展开，字不多。

    是京里一个绸缎商写来的。

    说最近京里绸缎行的行情变了，有个老主顾家里出了丧事，另一个老主顾把铺子接下来了，问他这边可有新货要走。

    他把信叠回去，搁在桌上。

    拿起第二封。

    这封是江陵来的。

    说老太爷的丧事已经办完了，一切妥当，家里人都好，请勿挂念。

    他看完，没什么动静，拿起第三封。

    这封是泉州来的。

    说南边那个大买卖已经收了账，大掌柜动身往北边去了，带的人不多，轻装，走得急。

    三封信，他摞在一起，递给仆人。

    仆人从袖里摸出火折子。

    当着他的面，捻开，凑到信角。

    纸先卷起来一道焦黄，然后火舌蹿上去，三封信一起燃了，黑灰落进旁边的铜盆里，扑了一下，散了。

    毛太妃这才开口。

    “京里那边，真成了？”

    朱宪㸅把茶碗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成了一半。”

    他放下碗。

    “杨博那个人，滑头，得再推一把。”

    毛太妃的念珠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就是往侧边挪了挪，没拨。

    她没看儿子，眼睛还落在那棵桂花树上。

    “你父亲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高。

    就是那种说惯了事的人说话，不快，不带起伏。

    “刀递到手里，就别想着收回去。”

    朱宪㸅没应声。

    他端着茶碗，低着头，手指贴着瓷壁，没动。

    这话他听父亲说过，从小听到大，但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毛太妃转过头，看着他。

    “赵宁那条鞭法，从南直隶推到浙江，从浙江推到福建。”

    她顿了一下。

    “接下来推到哪里？推到湖广。”

    朱宪㸅没抬头。

    “湖广推完了呢？”

    毛太妃的声音平着，没往上走，就那么压着，“咱们王府在荆州，有多少田？”

    “三万顷。”

    这个数字是朱宪㸅说的。

    声音不大，从喉咙里出来，落在廊下，被桂花香一裹，沉了。

    “他量到荆州那天，这三万顷田，还是咱们的吗？”

    这句话没等他答，毛太妃就转回头，重新看向那棵树。

    她说的是量田。

    赵宁的新法，推到哪里就量到哪里。

    量田、清赋、一条鞭。

    藩王府的田，从祖上就没量过，占着多少是多少，没人敢来问。

    可那是从祖上到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朱宪㸅低声道：“儿子明白。”

    毛太妃的眼皮抬了一下。

    她看向儿子，这回盯着他，没移开。

    “你明白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急，但每个字落地都有响声。

    “你明白你还在这儿喝茶？”

    朱宪㸅抬起头。

    毛太妃道：“张居正当年在嘉靖爷面前，就上过折子，说要削藩。那折子压下去了，他人也出京了，咱们以为过去了。”

    她把念珠在掌心压了一下。

    “赵宁比张居正还狠。张居正是要削，赵宁是要量，量完了，账算清楚，你拿什么跟他争？争不了。账是死的，田在那里，多了就是多了，他拿律令压你，你连话都说不出口。”

    廊外，画眉叫了一声。

    毛太妃道：“这几年咱们辽王府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我不扳倒他，他早晚扳倒我。”

    她顿了顿。

    这句话在廊下搁了一会儿。

    朱宪㸅把茶碗搁回桌上。

    搁得很轻，没出声。

    脚步声从廊那头传来。

    另一个仆人走进来，步子比刚才那个快了一点，但脚落地还是轻的，王府里调出来的人，走急了也不敢出声。

    他躬身，双手递上一封信。

    朱宪㸅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

    泉州方向，赵宁动身了。

    带二十骑，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北上。

    他把信看了两遍。

    眉头收了一下，就一下，没动别的。

    他把信递过去，递给毛太妃。

    毛太妃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把信折好，搁在桌上，纸压在桌面上，没再动。

    她没慌。

    这是朱宪㸅一直知道的事。

    从小到大，他见过母亲哭，见过母亲发怒，但在这种事上，她从来不乱。

    越是急，她越是这副样子，坐在那里，像是钉在地里的木桩，风大了也不晃。

    他等着她说话。

    毛太妃把念珠拿起来，压在掌心，没拨，就握着。

    她看着儿子，声音不高。

    “告诉他那边，不能再等了。”

    朱宪㸅站起来，从藤椅上起身，冲着母亲躬了躬身，应了一声。

    毛太妃没起身。

    她重新把念珠搁回膝盖上，眼睛转回去，看向那棵桂花树。

    花还开着。桂香在廊下绕着散不开。

    画眉在笼里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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