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封记撤去。
赵闻溪和年轻阵员这才重新进来。
赵闻溪先看了一眼已经封好的案袋:
「阵房这边怎麽落?」
叶霄道:
「阵房验页只记高阶旧纹节点。」
「九器身份按镇城使批页随案封存。」
「器属未定。」
赵闻溪点头:
「明白。」
年轻阵员站在旁边,目光在桌角原本压着验录的位置停了一瞬,到底没问。……
叶霄回到外间,没有立刻催下一批帐册,而是先抽出一张公牒:
「掌案。」
「在。」
「发天渊城镇城司。」
笔尖落下。
协查请调。
下面只写两个名字。
杜玄照。
卢行舟。
掌案司吏看了一眼:
「案由?」「旧案交叉核验。」
叶霄道:
「具体案情,入王城以後按本案权限另开。」
副使印落下。
啪。
公牒封好,走镇城司驿线。
叶霄又取了一张素笺。这一次没盖官印,封面只写:
娘、小雪亲启。
两封东西分开放好。
「这一封走民驿。」
「送天渊城星辰阁。」
「林砚代收。」掌案司吏应声:
「明白。」
话音刚落,门外已经有人抱着第二批帐册进来。
这一回不是床钱药钱,而是阵材、换件和接取器具,全部单独列册。
拨付方——司徒氏产业房。
按季拨付。
每一批东西,从领料人、维护人到换件日期,都记得很清楚。
掌案司吏顺着编号往下对,很快发现其中几类换件规格,正好能和後房接口留下的拆换痕迹接上。
看到第三组编号时,他笔尖停了一下,重新翻回现场记录。
磨损最重的几个接口。
恰好也是换件最勤的几个位置。
他没说什麽,只把两册东西往叶霄面前推近了一寸。再往後。
还有另一套用册。
前面只记批次。
继续翻,才渐渐露出用途。
温养根骨。
修补陈年骨损。
其中数笔领用记录,去向栏写着——高阶武者调养。
周放原本还在记批次。
看到这里,笔已经慢了。
再往下一栏。
缓解肉身衰损。
这一次,笔彻底停住。掌案司吏也没继续翻页。
屋里只剩纸张摊开的声音。
周放把前面几页重新压到一起,又看了一遍最後那一栏。
「下面那批伤录,已经见了骨底亏损。」
他擡头:
「这里的用途,却写着缓肉身衰损?」
没人立刻说话。
周放低头重新核了一遍批次。
还是那几个字。
叶霄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
「先对批次。」
「再对领用人。」「证据到哪,说到哪。」
周放盯着那一栏看了两息,重新落笔:
「明白。」
这一笔明显比前面重。
掌案司吏已经把两边帐册并到一处。
左边是床药帐。
右边是阵材、维护和接取器具的支出。
只看右边一季花掉的钱,就已经远过前面那些从伤者身上扣出来的药钱、床钱。
周放翻过两页,沉默片刻:
「院里扣的那些药钱……」
他看向右边厚厚的帐册:
「连这里的零头都算不上。」掌案司吏没接话,只把原本压在最上面的床药帐往旁边移开了一点。
叶霄已经翻到下一本。
筛选册。
前面只是姓名、工籍、伤情。
翻到中段。
他的手停住。
陶成山。
工籍号就在其中。
名字旁边没有药钱,也没有欠帐。
只有一行很短的批注。
骨底厚。
回生快。可久留。
周放刚落下去的笔又停了。
再往右。
三次留养批示。
家属缴费只占了角落一栏。
最後一笔:
家属持续缴费,可续留养。
桌边,还放着上午那张差点被陶小禾按下去的承接契。
右下角本该落下家属指印的位置,依旧空着。
叶霄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左边筛选册。
骨底厚。回生快。
可久留。
右边承接契。
家属指印处空白。
上午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伸手去按朱泥时,只问过一句:
「我签了,我爹还能继续治吗?」
周放盯着那块空白,喉结动了一下。
「这张契……」
他又看向左边那三个字。
可久留。
停了两息。
「是拿来留人的。」掌案司吏低声道:
「欠着帐,家里就会一直送钱。」
「再落承接,人也更难接出去。」
叶霄没接,只把筛选册继续往後翻。
一个名字。
又一个名字。
伤势不同。
工种也不同。
石匠、地下老工、搬运阵材的低阶武者都有。
可名字後面反覆出现的东西,却越来越像。
骨底。
回生。长养。
周放一路跟着翻。
第五个。
一样。
第七个。
还是一样。
到了第九个。
他终於擡头:
「所以他们是在挑人?」
叶霄抽出其中几页:
「把同类批注全挑出来。」
「对工籍。」「对伤录。」
「对留养批次。」
「先看是不是同一类人。」
「是。」
周放立刻动手。
掌案司吏也把另一边的总册拉了过来。
一页页对下去。
桌角很快多出一摞。
被反覆留养的人,渐渐显出共同点。
骨底不差。
气血回得快。
伤後仍有继续长养的能力。而且多数不止一次被批过留养。
掌案司吏从里面抽出一份:
「这个伤得比陶成山还重。」
「骨底差,三个月就接走了。」
又抽一份。
「这个伤反而轻些。」
「骨底好,留了十一个月。」
周放脸色终於变了。
再看「骨底厚、回生快、可久留」几个字时,意思已经完全不同。
叶霄没有替他们往下定,只把几项圈出来:
「按骨底、回生、留养批次重新核。」
周放点头:「明白。」
这一次,没再问为什麽。
叶霄合上筛选册:
「後房旧纹另封。」
「伤工案照旧。」
掌案司吏擡头。
叶霄把最初十七人的总目拉到最前面:
「谁骗印。」
「谁改离役。」
「谁领走伤残银。」
「继续从原案往下查。」
「九器这条线,按镇城使批下来的范围走。」他把两册卷宗左右分开。
九器旧纹。
十七旧案。
「两条线。」
「别混。」
掌案司吏看了一眼左右两册,又看叶霄。
这一次,没再提醒案子已经够大。
「是。」
周放伸手,把十七人的总目重新压平。
……
前院药房还亮着灯。
门外又来了人。这一次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身边跟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年轻人已经长得比她高出半头,肩膀也宽,走路却总慢半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
妇人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把一叠发黄的收条和一张折得发白的旧回页递过去:
「我男人以前也在广源养过伤。」
「听说这里在查旧帐。」
她声音有些发紧:
「十几年前的。」
「还能查吗?」
守门司卫侧开身:
「进来。」
司吏接过东西:
「姓名。」「秦大河。」
「工籍号?」
妇人愣了一下。
身边的年轻人却忽然开口:
「三七六一四。」
司吏擡头。
周放也看了过来。
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
「三七六一四。」
说得很慢。
一个数字都没含糊。
说完,像怕别人不信,他赶紧解开怀里的旧布包。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旧工牌。
他小心把牌放到案上:
「我爹的。」
「他说过。」
「做工的牌,不能丢。」
妇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小满。」
秦小满立刻不说话了,只站在那里,眼睛仍盯着那块工牌。
司吏核了一遍牌号。
三七六一四。
一个数字没差。周放伸手翻旧册。
几页之後。
动作停住。
真有。
十七年前。
左腿重伤。
深养十一个月。
出院时写的是——
伤势转好。
可复轻役。
周放盯着那一行看了两息。
叶霄擡头:「後来呢?」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头两年还能干点轻活。」
「後来越来越不经摔。」
「伤一次,就得躺很久。」
「再後来,冬天也越来越熬不住。」
她抿了抿嘴:
「五年前就彻底干不了了。」
「前年开始,半袋米都提不动。」
停了一下。
「去年冬天。」
「人没熬过去。」屋里没人说话。
周放手边,还压着刚刚筛出来的那摞名单。
骨底。
回生。
长养。
三栏都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字,慢慢移到秦大河的旧回页。
没有开口。
秦小满一直低着头。
忽然伸手,把桌上的旧工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没有哭。
只很认真地问:「这个还给我吗?」
掌案司吏原本已经伸手。
动作停住,只取了一张拓纸:
「拓号就行。」
牌号拓下。
旧工牌重新推了回去。
「原物你拿着。」
秦小满立刻把牌收回布包,包好,重新抱进怀里。
叶霄看向那张旧回页:
「工籍号。」
「深养床号。」
「後续病休。」「退工。」
「死亡年份。」
「全部另列。」
掌案司吏提笔:
「死因呢?」
「先不写。」
叶霄道:
「只记後来发生过什麽。」
「别替证据往暗阵上定。」
掌案司吏顿了一下,重新低头:
「明白。」
秦小满看了叶霄一会儿,没说话,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包,跟着母亲去了外廊。脚步渐远。
周放仍看着秦大河那张旧回页。
过了两息。
才重新落笔。
……
後房封记重新落下。
原管院的人全部退出後廊。
冯定川把封钥交给许成安。
许成安核过封记,当场记进值守册。
掌案司吏又拿来一份薄册:
「主院只是一个点。」
「另外七处复役、静养、转养点,帐和人还没完全对上。」他停了一下:
「目前只能确认人有往来。」
「不能把那七处都算成主纹点。」
叶霄把七个编号拉到面前:
「缺什麽?」
「人。」
掌案司吏道:
「还有时间。」
「列给我。」
……
第二日。
第四处长案上多了七张调册清单。最厚的一张展开以後,几乎铺掉半边桌面。
掌案司吏把最後一行补齐:
「总行历年伤损、转养、出院、赔付,都得取。」
「旧工程也得对。」
「先近後远。」
叶霄翻过两页:
「多久?」
掌案司吏看了一眼桌上的人手单:
「一个月未必能结。」
周放抱卷经过:
「早年的工头换了地方。」
「有些医舍已经关门。」「几处工地如今都成街了。」
「人还在不在王城,也得重新找。」
许成安把值守单放下来。
主院转出的伤者要守。
现有急案不能停。
最初十七份要重核。
另外七处还得拆人去查。
第四处的人不少,可真正能继续抽到这条线上的人手,已经不多了。
偏偏案角还压着一封阵房回信。
冯定川替叶霄问的两批地下旧图,已经可以调看。
其中一批。
恰好和第四处刚报上来的一宗地基异响案,落在同一片旧工程范围。叶霄展开回信。
两个图号都被圈了出来。
掌案司吏看了一眼:
「这宗还在总值房待排。」
「您若想亲自接,现在还来得及。」
叶霄没有说话。
从三仓之後。
他一直在找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接近现行脉务的机会。
地下旧图。
旧工程。
地基异响。
这宗案未必真能碰到龙脉。但只要亲自进去。
就有机会顺着现行脉务,再往下看一步。
掌案司吏又道:
「不过这边若继续往十七份旧案里加人。」
「您这几日怕是抽不开身。」
「总值房也不会一直空着主办。」
「真让别人先接了,後面再进去,就得按协查走。」
「还未必能有这机会。」
叶霄指腹停在那两个图号上。
片刻後。
把回信压到案角。
没有收进卷架。掌案司吏看了一眼,也没有催。
只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广源这边。」
「眼下其实已经可以收一轮了。」
「人救出来一批。」
「主院暗阵封了。」
「骗印、假帐、侵吞赔付的直接经手,也够办。」
「钱继续追。」
「後房旧纹单独封着。」
他说到这里,看向叶霄:
「做到现在。」
「已经是一场大功。」「真要结案,也够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霄擡眼:
「规矩不许继续?」
掌案司吏摇头:
「不。」
「许。」
叶霄把最初十七份旧卷拉到面前:
「那这十七份。」
「证据够不够正式重核?」
掌案司吏把早已准备好的重核呈推过去:
「够。」「伤退、离役、赔付、去向,各续各的。」
「原案已经查清的部分不乱翻。」
「十七份,全要重新落主办责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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