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苏涉江。」
宗主话音刚落,七长老便皱起眉:
「等等。」
三长老侧过脸:
「又怎麽了?」
七长老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殿外:
「叶霄一个人来的。半步宗师是他自己摘出去的,生死战也是他自己定的。」
他指尖在已经凉透的茶盏边轻轻敲了一下:
「这种开场,我在话本里看过不少。」
三长老脸色顿时黑了:
「这里是衡心殿。」
「我知道。」
七长老道:
「所以我才没往下讲谁死。」
殿角正在记事的执事笔锋轻轻一歪。
三长老冷冷扫过去。
那名执事立刻低下头。
七长老倒是一脸认真:
「仇家自己送上门,一般就两种。」
「真蠢。」
「或者手里有牌。」
他终於转头:
「叶霄像第一种?」
三长老冷声道:
「手里有牌又如何?」
:
「他敢叫山,玄衡宗难道反而不敢接?传出去,天下人怎麽看玄衡宗?」
「我没说不接。」
七长老把凉茶推远:
「我是让你别再替他算应该。」
殿中安静了一瞬。
殿外。
叫山的钟声余韵仍在群峰之间回荡。
隔着半开的殿门,一阵阵传进来。
不少人心中想着……
陆绝下山的时候,他们觉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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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照衡带帖入天渊,还是觉了。
後来。
连大长老都亲自去了。
叶霄依旧活到了今天。
反倒是大长老少了一只手。
三长老显然也想到了前几次的结果,脸色越发难看:
「照你这麽说,谁都别上最好。」
「恰恰相反。」
七长老终於转过头:
「叶霄既然敢把自己摆到玄衡宗山门前,这一场必须要打。」
「但别拿寻常弟子下去试,要打直接让苏涉江上。」
三长老盯了他一眼:
「绕了半天,不还是他?」
「意思不一样。」
:
七长老道:
「你让苏涉江上,是觉霄昨日刚打过一场,今日又主动送上门,这一战多半能赢。」
「我让苏涉江上,是因为叶霄既然敢来,就先按他有把握算。」
他朝殿外指了一下:
「玄衡宗镇罡里,第一场就必须让苏涉江接。」
「赢了最好。」
「真有哪里不对,也不至於拿多余的命去送。」
三长老眉骨微沉。
他本还想着让人在苏涉江前出手,探探叶霄的虚实。
五长老听到这里,才从案边抽出一张空白山卷。
铺开。
三长老瞥过去:
「你又做什麽?」
「既然直接上苏涉江。」
五长老提笔:
「那这场就更要写乾净。」
笔尖落下。
叶霄。
元武山镇岳峰内门百席。
第六境。
自请登山问武。
五长老一项项写下去。
三长老看了一会儿:
「人还没打,你先写这些?」
「正因为要打。」
:
五长老头也没抬:
「才写。」
「叶霄如今不是当年天渊城里的那个镇罡。」
「苏涉江若真能杀他,玄衡宗当然要杀。」
他笔锋一顿:
「可杀完以後。」
「所有人都挑不出这场的规矩。」
三长老道:
「双方自愿,同境生死。」
「还不够?」
「嘴上说的不够。」
五长老继续落笔:
「自请登门。」
「只问镇罡。」
「半步宗师不列。」
「七境不插手。」
「生死自负。」
「这些一个都不能少写。」
几行字很快落满半张山卷。
五长老这才抬头:
「这些全在。」
「叶霄真死在苏涉江刀下,镇岳峰可以记恨。」
「但别想拿这一战直接压玄衡宗山门。」
三长老眯起眼。
五长老重新低头:
:
「你越想让他死。」
「这张纸就越不能出错。」
殿里静了下来。
很多年前。
玄衡宗就是少算过一笔。
後来。
上官瑶玥一人一枪到了山门。
那封改过字、盖过宗印的回书,如今还压在外事房旧档最深处。
五长老忘不了。
宗主同样忘不了。
宗主看向上首:
「老祖?」
玄衡宗老祖从那张山卷上收回目光:
「照这个办。」
「五长老主持。」
「苏涉江出战。」
三长老脸色终於缓下一些:
「这才对。」
「叶霄自己送到山门——」
「还没完。」
老祖一句话把他後半截压了回去。
三长老看过去。
老祖道:
「苏涉江若胜。」
「按山卷办。」
:
「叶霄死活,各凭本事。」
他停了一息。
「苏涉江若败。」
「谁都不许下去替他补。」
三长老眉头猛地皱紧:
「老祖,这还没打。」
「所以现在说。」
老祖看着他:
「真等苏涉江倒在山门前,你觉己还能像现在这样站着?」
三长老嘴角动了一下。
没答。
老祖道:
「那就现在把话听进去。」
「叶霄今日定的是同境生死。」
「玄衡宗可以在这条规矩里杀他。」
「输了以後。」
「不能自己把规矩掀掉。」
五长老手里的笔停了。
七长老也轻轻点头:
「这就对了。」
三长老冷冷看他:
「又对什麽?」
七长老道:
「话本里最蠢的一种死法。」
「前面明明占着理。」
:
「打输了,急眼。」
「最後连理也一起扔了。」
三长老脸一黑:
「你就不能不提话本?」
七长老认真想了一下:
「能。」
「等今天这本翻完。」
三长老额角轻跳。
老祖没理他们,只看向宗主:
「玄衡宗已经因为叶霄,往元武山的刀口上走过一次。」
「今日能借他的规矩杀他,是机会。」
「把自己的手伸出规矩。」
「就是找死。」
宗主缓缓点头。
到这里。
谁出战。
怎麽杀。
真出了意外,又该停在哪里。
都已经清楚。
他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
「传苏涉江。」
……
传令弟子领命而去。
不到半盏茶。
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
不疾不徐。
一步接着一步。
很稳。
很快,一名青年跨进衡心殿。
身材高大,肩背宽阔,腰侧只挂着一柄乌鞘厚刀。刀尚未出鞘,厚重刀鞘已经随着步子轻轻撞在腿侧。
苏涉江。
玄衡宗这一代首席真传。
镇罡圆满。
武意已定,法象骨已成。
只差最後一步武意入骨,便能成半步宗师。
半步宗师以下,玄衡宗第六境第一人。
放眼整个临渊府同代。
这些年真正一直排在他前面的,也只有靖王世子。
苏涉江站定:
「宗主。」
宗主看着他:
「知道为什麽叫你来?」
「叶霄在山门。」
宗主眉头微动:
「消息倒快。」
「锺都响了。」
苏涉江道:
「想不知道也难。」
宗主点头:
「昨日他和靖王世子在府城问武。」
:
「听说了。」
「胜负还没传回来。」
苏涉江神色不变:
「那就不用等。」
宗主问:
「为什麽?」
「昨日谁赢,是昨日的事。」
苏涉江手掌搭上刀柄:
「今日人已经站在玄衡山门前。」
「我打今天这个人。」
三长老听完,脸色终於好看了些:
「这些年府城论年轻一代。」
「世子第一。」
「你第二。」
苏涉江道:
「别人排的。」
三长老挑眉:
「不认?」
「没打过。」
「不知道。」
三长老笑了一声:
「好。」
「今日正好。叶霄昨日才打完世子,若真在那一场里——」
「别算。」
七长老突然开口。
:
三长老脸上的笑意一僵:
「你今日非要跟我过不去?」
「跟你没关系。」
七长老看着苏涉江:
「我跟他说。」
苏涉江也转过头。
七长老道:
「下山以後,就照你刚才说的。」
「把昨日那一场忘了。」
「别管叶霄输没输,也别先替他算还剩几成。」
苏涉江眉头微动。
三长老忍不住道:
「跟靖王世子打完一场,难道还能毫无消耗?」
「当然有消耗。」
七长老道:
「问题是,你知道多少?」
三长老一顿。
七长老继续道:
「把今日的生死战,先押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数上。」
「这种人。」
「在话本里一般活不过几页。」
三长老脸色发黑: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七长老很认真:
「所以我才让他别这麽干。」
:
苏涉江想了片刻。
点头:
「明白。」
「我不赌他的伤。」
「只打他今日拿来的东西。」
七长老这才不再说。
宗主道:
「还有一件事。」
「今日生死自负。」
苏涉江握紧刀柄:
「能杀,我不会留手。」
他停了一下,又扫过殿内众人:
「若我死了。」
「也别下来替我把脸捡回去。」
三长老眉毛微挑。
五长老倒抬起头:
「这句话不错。」
「我记上。」
苏涉江看向他:
「不必。」
五长老已经低头落笔:
「晚了。」
苏涉江沉默了一息。
七长老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三长老冷哼:
:
「你这张卷,迟早把玄衡宗所有人的话都写进去。」
五长老道:
「少做些要留卷的事。」
「我也省墨。」
上首。
老祖已经摆手:
「够了。」
他看向苏涉江:
「去。」
「是。」
苏涉江转身便走。
乌鞘厚刀随着脚步轻轻一晃。
宗主也站起身:
「五长老主持。」
「三长老、七长老随我去山门。」
几人刚到殿门。
身後又传来老祖的声音:
「看可以。」
「手别痒。」
三长老脚步一停。
七长老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低声道:
「这句主要说你。」
三长老瞪过去:
「用你提醒?」
七长老头也没回:
:
「前面刚说完输了别翻桌。」
「怕你转眼忘。」
这一次。
三长老倒没再反驳。
……
山钟的余音还在群峰间回荡。
青铜山门已经完全打开。
两扇厚重门叶贴向两侧,门後一路向上的青石长阶全部露了出来。
从山脚往上。
一级。
一级。
一直没入更高处的古木与殿宇之间。
此刻。
那些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最下面是闻锺赶来的外院弟子。
往上是内门。
再往高处,还有从修炼场、兵阁、各峰院落赶来的核心弟子。
人仍在增加。
衣袍掠过石阶。
兵刃不时撞上鞘口。
整座原本肃静的山门,一层层活了起来。
唯独正中。
从青铜门一直到门外那片青石空地。
始终空着。
没人进去。
:
叶霄就在那条空路的尽头。
一人。
一刀。
青鬃驹留在山脚。
腰间挂着的,也不是府城这几日已经传开名头的沉黑长刀。
只是一柄青鞘刀。
山风从高处吹下。
叶霄衣摆轻动。
身後再无一人。
而他正前方。
是一整座玄衡宗。
石阶上的声音不断往下传。
「叶霄?」
「当初上官瑶玥登山问罪,後来进了元武山百席那个?」
「就是他。」
「昨日才和靖王世子问武,今日又来了玄衡宗?」
「结果还没传回来。」
「那他今日来做什麽?」
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
「锺都响了。」
「你说做什麽?」
议论声慢慢低下。
一道道目光重新落到门外那个人身上。
没过多久。
青铜门内有人走出。
:
五长老。
手里拿着刚刚落完字的山卷。
脚步落上第一阶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看向叶霄。
很多年前。
也是这道门。
也是这片青石。
那一次站在门外的,是上官瑶玥。
一人。
一枪。
一封问罪令。
替叶霄来讨大长老伸出去的那只手。
那时候。
叶霄甚至没有资格亲自站到玄衡宗山门前。
如今。
人自己来了。
五长老收回目光。
展开山卷:
「叶百席。」
「你今日定下的问武,玄衡宗接了。」
山门两侧的议论随之停下。
五长老一项项念下去:
「镇罡。」
「半步宗师不列。」
「双方自愿。」
:
「七境不手。」
「生死自负。」
山风掠过纸面。
卷角轻轻一震。
五长老抬眼:
「可有异议?」
叶霄道:
「没有。」
声音不大。
却顺着正中空出来的石阶一路往上。
不少年轻弟子的神色都变了。
生死自负。
这不是普通切磋。
五长老提笔。
最後一笔落下。
收卷。
侧身。
门後。
脚步声随之传来。
一道高大身影从青铜门内走出。
石阶两侧立刻起了动静。
「苏师兄。」
「果然是他。」
「这一境,不让苏师兄上,还能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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