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算是看清了,衙门里段位最高的,不是精於算计满腹才学的几位判官,而是这位议事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左丞。
当手底下没人可用时,他才露出锋利的獠牙。
这是一个能走一步看三步,甚至四五步的棋手。
而且,他听李希声说过西山鏖战的经过,确定了察事左丞的修为境界——地境。
左丞武力智力拉满,不过也有弱点:贪财、喜欢属下表忠心(拍马屁)。
宦官是一个极需认同感的职业,越是能人、名士的马屁,他们越受用。
颜时序问道:「魏临可有交代上级是谁?他又与圣火教中何人有往来?」
要调查圣火教,魏临是个突破口。
总不能真向尉迟娘子打听,他和这位外族美人连管鲍之交都不是,贸然打听圣火教的情报,很容易被出卖。
唐霜和唐爸不会出卖他,但父女俩只是卖面片汤的普通人,接触不到圣火教高层。
察事左丞沉声道:
「据魏临交代,成照的军师潜伏在东都。成照的所有细作都由这位军师调度。此人行踪神秘,难以追缉。」
颜时序一脸茫然:「成照的军师?」
察事左丞眼中映着烛火,语气凝重了几分:
「成照节度使刘骁死後,其子刘壁欲继承节度使之位,但此人志大才疏,难成气候。因此朝廷才打算拿成照开刀,岂料成照军中,突然出现一位军师,用兵如神,以一地之兵力,在中原攻城拔寨,一路北上打到东都。
「察事厅监察天下,却查不出此人底细。安插在成照军中的细作传回密信,此人坐镇军中发号施令,深居简出,偶有露面,也是戴着面具。」
听起来是个牛气哄哄的人物……颜时序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啊。
察事左丞目光灼灼:「伯衡现在知道我为何策反魏临了吧。」
颜时序丝滑地奉上马屁:「在左丞面前,区区军师,乡野村夫尔。」
察事左丞笑道:「不用给本官戴高帽,此人之才干,谋一国难,谋一道足矣。面对这样的人物,本官亦是如临大敌……魏临虽不知道圣火教高层中何人投靠了成照,但他交代了一人,曹纳,圣火教的引火祝官。」
颜时序眼睛一亮。
察事左丞话锋一转:「但曹纳不能动,魏临相关的人都不能动,否则本官的引蛇出洞计划便会被察觉。」
颜时序想了想,道:「我明白。」
两人就此事的细节上进行了长达一刻钟的商议。
然後,颜时序忽然忧心忡忡地开启另一个话题:
「左丞,属下尚有疑虑,以幕後棋手的风格,很擅长局中局,计中计。火烧官仓或许只是目标之一,或许他们还有其他图谋。」
察事左丞一如既往地听取下属的建议:「伯衡有何想法。」
颜时序道:「眼下衙门里能让成照和云朔趋之若鹜的,只有明宗日晷。日晷已经到手多日,左丞为何将它束之高阁?」
他潜伏在察事厅的主要目的,就是国库。
如今获丞的信赖,也该试探一下了。
察事左丞沉默几秒,叹息道:
「明宗晚年,体衰多病,大概是预料到时日无多,他做了两手准备,把国库的线索藏在各个物件之中,若是自己遭遇不测,大圣皇室可根据线索寻到国库,作为平叛的粮饷。
「若是能熬过这一劫,国库可迅速稳定动荡的局势。」
颜时序点头附和一句:「我知道,明宗离开长安前,将日晷底座交给国师保管,自己则带着晷盘逃难。」
察事左丞无奈道:「本官参悟日晷多日,一无所获。思来想去,想要解开藏在日晷中的线索,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这个信息,国师和云墨真人应该知道。」
啥?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日晷底座白偷了?想从云墨真人口中撬出信息,这比闯地境阵法难多了。
那位老神仙可是能撒豆成兵,开坛祈雨的存在。
地境後期的大真人!
颜时序表情古怪:「这可如何是好?」
察事左丞脸色平静:「若是将日晷上交朝廷,陛下自然会向国师讨要。枢密使可能也知道。」
枢密使就是那位天下宦官的首领,兼天策军中尉。
枢密使接收天下、藩镇、各衙门的表状奏章,出纳王命,同时掌管察事厅,总揽情报大权。
天策军中尉之职,则是统领大圣朝廷实力最强的天策军。
那位大宦官身兼两职,权势已经大到可以废立皇帝。
颜时序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左丞为何不上交朝廷?」
察事左丞冷冷地看着他。
颜时序连忙低头:「属下僭越了。」
察事左丞脸色稍稍缓和,道:「本官倒想用它换一个前程,奈何监军老人家不同意。这些事,你听在耳中,烂在心里,若让我知道你乱嚼舌根,本官绝不轻饶。」
颜时序躬身:「属下明白。」
听左丞的意思,监军和那位宦官首领似乎不是一条心。
宦官集团里,也是派系林立,存在博弈乃至对抗。
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好是当两姓家奴,或三姓家奴,倒了一个靠山,还有另一个靠山。
察事左丞心情颇佳,告诫一句後,挥手道:「下去吧。」
从左丞值房出来,颜时序回到一墙之隔的堂下缉事值房,在偏厅的矮榻睡了一宿。
次日卯时,他来到了典藏库。
察事厅的典藏库藏书丰富,包罗万象,管理典藏库的校书郎更是一群神物。
校书郎本是正九品,清流中的清流,是进士及第的学子们最理想的起步岗位,大圣历史中,不少宰相就是校书郎起家。
典藏库的校书郎自然不是进士。
他们没有品秩,属於书吏,但各个博学多才,醉心治学。
治四书五经,治济世良方,治百家修行之术。
通俗的讲,他们是察事厅的智囊团。
踏入典藏库所在的院子,喧闹的争吵声争先恐後地钻入耳中。
校书郎们又在吵架了。
校书郎们平时不吵架,只有在学术上会争论不休……但他们天天搞学术。
颜时序是来查阅圣火教相关资料的,虽然因为唐霜的关系,他对圣火教颇为熟悉,但一切认知都来源於唐霜叽叽喳喳的碎片化闲聊,缺乏系统性认知。
他正打算绕过值房,进入阁中翻阅典籍。
但校书郎们争执的内容,让颜时序脚步一顿,主动走入值房。
一名校书郎抬手按着案上简册,争红耳赤:「某遍览四方地理志、乡野俗传、历朝正史,还有诸国纪事,已经勘破人心思定而史书杀戮不断的真相,尔等不认同,便是嫉妒某的才华。」
众校书郎纷纷嘲讽:「臆测妄想罢了。」
颜时序咳嗽一声。
争吵声停了下来,众校书郎扭头看来,见是颜时序,顿时神色一振。
「诸位因何争执?」颜时序一副主持公道的语气:「方才某听说有人破解了本官的辩题?」
那校书郎骄傲地昂起下巴:「是本官……」
颜时序:「嗯?」
校书郎低下高贵的头颅:「是小吏。」
颜时序道:「说说看。」
那校书郎重新抬起高贵的头颅:
「颜缉事以人心思定,而史书载杀伐不绝,便断人心本乱,这说法大谬!
「战国之上为礼,礼之上为玄,玄之上,乃是三皇四帝治世。礼立典章,定人伦尊卑,天下循矩而安;玄奉灵祀,通人神之契,万物同气相感;三皇四帝之世,垂拱而牧万民,不假刑律,以四海。
「人心思乱之说不攻自破。」
颜时序还没说话其他校书郎便冷笑着反驳:「战国以降,士大夫方始载笔修史。所谓玄世、礼世,还有三皇四帝,尽是口传神话,无简册物证可稽,徒为乡野传闻,不足采信!」
那校书郎梗着脖子说:「战国时期,百家争鸣,修行之道自始。那战国之前呢?难道无人懂行?无人持圭臬统御四海?分明是後世战乱频繁,简册毁於战火。」
颜时序旁听了一阵,终於听明白了。
他在道学馆学习的历史,只有六千年,也就是战国。
战国时期,士大夫才开始写史书,而之前的历史,没有任何书籍传世。
但神话传说中,战国之前是礼朝,礼朝之前是玄朝,玄朝之前是三皇四帝同治天下。
理论上来说,战国不可能是文明的起源,因为战国是青铜器时代,且有较为完善的制度所以礼、玄、三皇四帝存在的可能性很大。
可诡异的是,这些朝代没有任何官方典籍流传。
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地方传说、神话。
更诡异的是,战国时期先贤能人层出不穷,却极少有人去追溯、研究古代历史。
既无典籍流传,如何能凭神话传说确认这些朝廷治理天下,四海安定?
说不定也是战乱不休,故而发生断层。
颜时序对人心思定还是思乱,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不是搞学术的。
听了半晌,索然无味,正要离去,却听那校书郎高声道:「我有证据。」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64页 当前第
152页
目录 上一页 ← 152/16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