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事左丞没有府邸,常年居住在衙门。
值房是办公场所,内廨则是住所,内廨焚毁後,值房就兼具了办公和就寝双重功能。
大圣朝的宦官,都有长住衙门、军营的习惯,这源於代宗朝的一起刺杀案。
三王之乱後,武将叛乱已成常态,皇室对武将丧失信心,只能扶持家奴制衡朝堂。
而宦官通常是一群目不识丁之徒,一朝做大,贪污成风,搅野乌烟瘴气。
代宗时期,有两名江湖剑客在平康坊立下赌约,以宦官为目标,一月为限,谁杀的宦官多,谁就是中原第一剑客。
起先无人在意。
结果一个月里,长安有权有势的宦官死伤过半,中原各地藩镇的监军,同样遭到刺杀。
朝野震动。
这就是史上着名的「平康之约」。
从此以後,宦官开始豢养门客,拉拢高手,堂下缉事就是宦官给自己养死士开通的绿色通道。
长住衙门也是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一百年过去,宦官已经脱离暴发户之列,成为江湖侠客高攀不起的阶层。
如今天子受制於家奴,杀长安那位宦官领袖的难度,甚至比行刺皇帝还高。
夜深了,值房烛光明亮,但门是闭着的。
颜时序停在门口,高声道:「属下颜时序有要事求见左丞。」
连喊了三声,堂内才传来脚步声。
满脸倦容的书吏打开门,打着哈欠道:「颜缉事请进。」
颜时序跨过门槛,随着书吏穿过正堂。
书吏道:「颜缉事稍等。」
约莫两刻钟後,察事左丞穿着常服,从堂後走出来。
这位地境大宦官神色中有着浅浅的疲倦,这既是连日操劳积累的疲惫,也是出於逆境时,不可避免产生的精神压力。
察事左丞皱眉道:「今儿不是你值夜,怎麽还在衙门?」
他可是记清楚,云来居事件尚未了结,颜缉事便回家歇息了。
颜时序没做解释,奉上供状:「请左丞过目。」
察事左丞看向书吏。
书吏接过供状,递到左丞面前。
察事左丞扫过供状,目光倏然凝固,脱口而出:「情报可真?!」
说话的时候,他头也不抬,依旧在看供状,仿佛纸上的字迹有无形的魔力,黏住了他的目光。
供状上的情报,若是查实,绝对是他翻身的依仗。
至少能挽回自己在监军心中岌岌可危的形象,让监军知道,自己这个左丞依然有统御察事厅的能力。
前几天的挫败,仅是偶有疏漏。
两军交战,胜败乃兵家常事。
突然,察事左丞的目光停滞在署名上:「游蔽之是何人?」
他不记颜时序的名单里,有这麽一号人物。
几位判官入狱後,察事左丞亲自接手情报系统,筛选目标人物。
而早已踏入地境的他,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回左丞!」颜时序道:「此人就是今日在北衙围捕中逃脱的细作。」
「是他?」察事左丞脱口而出,旋即表情略有古怪:「你跟踪了他?」
他乍闻颜时序回家歇息,心里是不高兴的,如今看来,反倒是他狭隘了。
颜时序如实回答:
「属下在宁阳坊养了几个蜉蝣,说来也巧,北衙在云来居抓捕细作声势浩大,其中一位蜉蝣恰好在场,我便让他暗中尾随。
「不过蜉蝣实力低微,无法长途追踪,故而属下以回家歇息为由,亲自追踪此人。」
颜时序越说,声音越大:「属下幸不辱命,替左丞抢回了细作。」
察事左丞脸上的疲倦一点点褪去,容光焕发:「好好好!」
他旋即有些愧疚,温和道:「伯衡,你真是本官的福星。」
辩赢抱月、盗取明宗日晷,以及刚送去长安,尚未发酵的三斜求积术……仔细想想,监军没有治他罪,除了平日里孝敬给,未尝没有上面这些功绩的原因。
如今又帮他纠出藏在城防军中的叛徒。
颜时序精通御上之术,立刻摆出正气凛然之色:「为左丞解忧,是卑职最重要的事。」
察事左丞赞叹道:「除了缺乏历练,你确实是当官的好苗子。」
颜时序坦然接受夸奖:「左丞,如何处理此事?」
察事左丞道:「你立刻带人抓捕城门守将魏临……不,我亲自去,你留在衙门值夜。」
颜时序心里一动:「左丞是不想打草惊蛇?」
城门守将必有人境实力,派人抓捕,动静不会小。
察事左丞颔首解释:「成照和云朔在密谋什麽,尚不清楚,与其被动防守,不如引蛇出洞。魏临作为城门守将,他必然清楚。
「待我擒下魏临,拷问出成照和云朔的阴谋,再做部署。」
他看向颜时序,道:「日晷就在本官值房,你替本官守住,不失。本官会安排缉事郎协防。」
颜时序道:「左丞放心属下就算死,也会守住日晷。」
察事左丞点点头,起身离开值房,消失在夜色中。
颜时序在堂中坐下,吩咐书吏:「上一壶茶,两斤羊肉。」
干活归干活,肚子不能饿着。
院中很快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二十名装备精良的缉事郎立於院中。
周遭亦有缉事郎队巡逻,层层把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颜时序耳听八方,不曾有丝毫松懈。
经历了成照一箭三雕的计谋,他觉怎麽警惕都不为过。
没准魏临是敌人抛出来的诱饵呢,目的就是引走左丞,趁着衙门守备空虚,再次窃取明宗日晷。
成照,准确说是云朔方的纵横家,最擅长这种套路。
但颜时序不能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怀疑,反驳左丞的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想像中的敌袭并未到来,颜时序紧绷的精神稍稍缓和,慢悠悠地品着茶,吃着肉。
半个时辰後,一名当值的缉事郎匆匆而来:「颜缉事,左丞回来了。他在大狱审讯细作,让你继续坐镇值房。」
左丞回来了?还特地派人通知我,看来本官在左丞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了……颜时序如释重负。
说明今晚的事不在敌人的阴谋中,危机解除。
三刻钟後,堂外传来脚步声,察事左丞踏过门槛,春风。
颜时序迅速起身,躬身道:「不愧是左丞,短短三刻钟便让魏临交代了一切。属下佩服。」
自古马屁三冬暖,察事左丞露出笑意,然後正色道:「魏临已经交代,成照和云朔打算集结城中兵力,火烧函嘉仓。」
目标是函嘉仓?颜时序眉头一跳。
函嘉仓是东都两大官仓之一,位於皇城,而另一座官仓在东都城外六十里。
因此,函嘉仓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颜时序皱起眉头:「南方的漕粮已经归入函嘉仓,成照有火烧粮仓的意图可以理解,但函嘉仓有重兵把守,成照的细作经过连日的抓捕,数量应该不多了,他们人手不多,如何攻陷粮仓?」
顿了顿,他继续分析道:「就算纵横术能蛊惑来很多帮手,也不太可能。」
想攻陷函嘉仓,无非是招揽大量人手,或拉拢到一定数量的高手。
纵横术想同时蛊惑大量人,少说也要开个讲座吧,如此动静,一次两次或许能隐藏下来,次数多了,必定暴露。
暗中一个个蛊惑的话,且不说纵横家愿不愿意当力工,即便愿意,如此庞大的工作量,也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才能啸聚数百人规模的队伍。
啸聚的对象还不能是普通百姓,因为凡人战力太低。
蛊惑高手难度同样很大,浅层影响,无法令其违背原则卖命深层影响则耗时耗力,毕竟能踏入境的修士,元神都不弱。
再就是影响越深,性情变化越大,很容易被身边人察觉。
故而,颜时序想不出成照和云朔,从何处聚拢帮手攻陷粮仓。
察事左丞沉声道:「据魏临交代,成照已经和圣火教的某个高层结盟,进攻函嘉仓时,圣火教也会出手。」
颜时序心里一沉:「圣火教高层?可有交代是哪些人?」
察事左丞摇头:「魏临也不知道。」
难怪游蔽之昨日会和苏特混血接头,成照、云朔和圣火教,早就眉来眼去上了。牵扯到圣火教,那就头疼了……颜时序身在市井时,便知官府对圣火教是百般拉拢,各种政策扶持,给予便利。
在大圣,圣火教可以代表整个苏特族,两京教众十几万,东都便有五万之数。
这些苏特族要是和成照里应外合,东都必亡。
「圣火教要是投靠了成照,东都早就沦陷了,」颜时序分析道,「与成照结盟的,应该是圣火教中的部分高层。若是如此,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找到圣火教内部的野心家,把他们的阴谋公之於众,圣火教高层只要不是全体都想造反,内部就会清理掉叛徒。
察事左丞点点头:「本官也是这麽想的,衙门缺人手,纠察圣火教贼人之事,就交给颜缉事了。」
他一副委以重任的语气。
我和圣火教也没交集啊!颜时序试探道:「要不禀告监军,让他老人家定夺?」
察事左丞道:「我自会禀告监军,但监军能用之人唯有地境的堂下缉事,他们个个有名有姓,容易打草惊蛇,且不擅纠察细作。此事终究还是要落在我们头上,或者交於北衙。」
颜时序只能接下任务:「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与圣火教倒倒也不是没有交集,云来居的尉迟娘子正好想和他交好。
尉迟娘子经营胡姬酒肆,人脉很广,或许是个突破口,再不济,唐记也行。
「魏临如何处置?」颜时序道:「此人投靠的是成照,而非云朔,想来没有受纵横术的影响。」
察事左丞沉声道:「魏临投靠成照是为了名利,成照许诺,只要攻破东都,或朝廷答应父死子继,便许他一个镇将的职位。
「因利而聚自会因利而散。本官许诺,只要他戴罪立功,可既往不咎,我已经放魏临归家。」
难怪左丞非要亲自出手,走一步看三步啊……颜时序眼中异色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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