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操的号令声从操场那头一波一波涌过来，新兵的跑步声踩得地面发闷，可这些声响忽然间全退远了，退到很远的地方去。

    “你说什么？”

    “转业。”陈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报告昨天递上去的，老宋估计一会儿就看到了，得来跳脚了。”

    林夏楠看着他。

    晨光把白杨树的影子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张被南疆太阳晒过的脸膛比半年前削了一圈，颧骨撑着皮肉，下颌线硬邦邦的。

    “为什么？”她问，“最近你恢复得不错，每天的握力数据我都在盯，王主任上个月的复查也说神经递质水平趋于稳定。我跟赵院长评估过你的病历，不影响正常工作。”

    陈浩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晨风里，那五根手指安安静静的，没有抖。

    他举到两人中间，翻了翻手背，又翻了翻手心。

    “确实好了不少。”

    他收回手，重新揣进兜里，嗓音淡了半拍。

    “可我自己过不了这关，每回翻账册的时候，脑子里会闪一下那嘎山谷的炮响。清点弹药箱数数，数到一半手心冒汗。大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听见风吹窗户都要愣好一阵子。”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树影，声音没什么起伏。

    “药能压住症状，压不住我自己心里那股子别扭。后勤部长的位子，管的是全师的家底子，弹药、给养、冬防物资，一笔一笔全是人命。我要是哪天没扛住，手一抖签错了数，出了岔子，谁兜？”

    他抬起头。

    “算了，不干了，我跟我爸也说过了。”

    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风把操场上的尘土卷起来，扑在两个人的裤腿上。

    林夏楠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帆布诊包的背带扣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两下金属搭扣的边沿。

    “是因为我吗？”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滚出来，像是一块石头丢进浅水塘，咚的一声就沉了底。

    “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

    林夏楠抬起头，正色道：“陈浩，我说过……”

    “行了。”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拦，打断了她后头的话，“别说了，你要讲什么我清楚，放心，我是想明白了才递的报告，不是赌气，也不是冲动。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算告个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始终揣在裤兜里没拿出来。

    林夏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操场上的早操散了，新兵三三两两往食堂跑，饭盆碰着饭盆叮当响，日常的嘈杂一点点灌回来。

    林夏楠过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语气换了个方向。

    “你这个级别转业，安置条件不差，去向定了吗？”

    “我爸给联系了交通局，对口专业。”陈浩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根烟，“但我没答应。”

    “那你想去哪儿？”

    陈浩咬着烟嘴，用舌尖把烟卷拨到嘴角另一侧，眼睛眯起来望着操场对面那排营房的屋顶。

    “我没要工作，想自己闯闯。”

    “去哪儿闯？”

    “去南方。”

    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指缝间转了两圈。

    “你听说了吗？中央今年要在广东搞特区，深圳、珠海、汕头，摸着石头过河，说是要把口子撕开，让外头的钱和技术进来。”

    林夏楠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还知道这个名叫“特区”的试验田，会在未来四十年里彻底改写中国的经济版图。

    那个小渔村，日后会长出一座让全世界侧目的城市。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好，我支持你。”

    陈浩叼着烟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被一层自嘲盖住。

    “真的？”

    “真的。”

    陈浩把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头，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敞亮不少。

    “只有你支持我，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他抬脚踢了踢树根底下的碎石子，石子蹦出去两米远，滚进了路边的草丛。

    “一个后勤部长不当，跑去广东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折腾，搁谁看都是精神出问题了。”

    林夏楠没笑。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是疯了的人，倒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下来了。

    “深圳现在什么情况你了解吗？”她问。

    “了解一些，前阵子看了份内参，基建刚起步，到处是工地和烂泥路，连像样的招待所都没几家，不过……”

    他顿了顿。

    “打过仗的人还怕吃苦？丛林里啃压缩饼干喝雨水都扛过来了，去广东盖房子修路算什么。再说我管了这么些年后勤，采购、调度、跟地方打交道，这套本事搁部队里头是后勤，搁到外头，做买卖也用得上。”

    林夏楠听着他一条条往外蹦，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才是陈浩。

    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不是谷维素和安定片能治的，得找个新战场烧。

    林夏楠想了想，慎重地开口道：“既然基建刚起步，那头两年肯定就是修路、盖厂房、建码头。你管了这么多年后勤，懂物资调度、成本核算，往建材、工程配套、运输上靠，比瞎闯稳得多。”

    陈浩叼着烟，没打断她。

    “刚起步的地方，规矩还没定死，机会多，但也乱。出门办事多留个心眼，别信口头承诺。南方湿热，你这手别总碰凉水，少熬夜，药别断。”

    “你倒是比我还清楚。”他把烟从嘴角拔出来，嗤地笑了一声。

    嘴上在笑，眼底那层浮着的东西却不是笑意。

    当了这么多年兵，真到了要走的时候，能坐下来一条一条给他掰开了讲门道的，就眼前这一个人。

    林夏楠继续说：“我也是自己琢磨的，真心实意给你点建议。”

    陈浩点了下头，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泄出来，散在白杨树梢的晨光里。

    “我明白。”他抬手把烟掐灭，弹了弹指尖的灰，“谢了，林夏楠。等我在深圳站稳了，你们来，我请你们吃广东早茶。”

    林夏楠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深圳那片滩涂地，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眼前这个带着一身后勤本事、从南疆炮火里走出来的老兵，去了那片全新的战场，肯定能闯出自己的天地。

    就像陆铮说的，打过仗的人，在哪都能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