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的事刚议完，王清和符昭序的奏疏也来了。

    两封急递在同一天送到了崇元殿。

    一封从成都来，是坐镇蜀中的王清亲笔。

    一封从广州来，是岭南经略使符昭序的奏疏。

    两封都用了八百里加急。

    封泥上的印信一前一后摆在了李炎的案头。

    李炎先拆了王清的。

    王清镇蜀已十余年。

    当年三峡血战，他率军从夔门一路打到成都，川蜀孟昶举国纳土。

    此后他一直坐镇成都，管着巴蜀四十五州的军政民政。

    他今年须发花白，但精神还好。

    每年冬天都要在成都城外的校场上亲自考校军士。

    奏报很长。

    前半段写大理，后半段写吐蕃。

    李炎读到后半段时，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王清写道：

    “臣镇蜀十余年，与大理相邻。”

    “大理国主段思聪，遣使至成都，献金印、贝币、良马，请归附大唐。”

    “臣问其故，使者曰，今大唐天子一统天下，西域、漠北、东海、南洋皆入版图，大理僻处西南，不敢自外。”

    “臣观其言，知其非虚。”

    “大理国中，高氏掌权，段氏徒有其名。”

    “归附大唐，是段氏借大唐之力压高氏，也是大理借大唐之名自保。”

    “臣以为，可纳。”

    写到这里，笔锋一转。

    “臣还有一事要奏。”

    “大理归附，西南可定。”

    “但西南之患，不在大理，在吐蕃。”

    “吐蕃自朗达玛灭佛以来，已乱了一百余年。”

    “朗达玛死后，其二子永丹与奥松争位，互相攻伐，吐蕃王朝自此崩裂。”

    “此后三百余年，青藏高原上再未建立起统一政权。”

    “各部豪强割据，大者数千家，小者百十家，互不相属。”

    “族种分散，无复统一矣。”

    “臣查吐蕃内情，如今之势，可分三块。”

    “其一，乌思藏，即前藏、后藏之地。”

    “朗达玛之后，允丹及其后裔占据拉萨和桑耶地区，微松占据山南地区。”

    “微松于天启元年被臣下毒死，其子贝考赞逃至后藏日喀则一带，修建城堡，安置部属。”

    “但仍在与其他豪强攻伐。”

    “其二，阿里，即青藏高原西部。”

    “贝考赞之孙德祖衮据古格，其兄班吉衮据拉达克，其弟扎西衮据普兰。”

    “三兄弟各据一方，互不统属。”

    “臣之所以说此时是大好时机，有三个理由。”

    “其一，吐蕃各部互相攻伐，无人能统合。”

    “若大唐出兵，吐蕃各部必各自为战，难以合力抵抗。”

    “臣在成都十年，与吐蕃商旅往来，知其内情。”

    “各部首领之间，仇怨极深。”

    “有时甚至联合大唐以攻其他部族。”

    “若朝廷许以封号、赐以金帛，必有部族愿为大唐前驱。”

    “其二，吐蕃佛教已乱。”

    “朗达玛灭佛之后，佛教在吐蕃几近断绝。”

    “此后百余年，佛教复兴，但各派纷争，互斥为异端。”

    “吐蕃百姓信奉不同教派，各依其主，彼此敌对。”

    “臣以为，宗教之争，比刀兵之争更难平息。”

    “若大唐能以朝廷之威，定佛教之统，吐蕃各部便有了共同的依归。”

    “当年唐太宗以文成公主入藏，佛教由大唐传入吐蕃。”

    “今日若大唐重兴吐蕃佛教，吐蕃百姓对大唐的归属之心，便有了根基。”

    “臣以为，征吐蕃不必大举。”

    “先遣使入吐蕃，以封号、金帛招抚各部。”

    “有愿归附者，封官赐印。”

    “有不愿者，暂置之。”

    “同时，从成都出兵，取道雅州，西入吐蕃东部，占据要冲，断其各部之间的联系。”

    “吐蕃各部孤立无援，必陆续归附。”

    “臣请朝廷准臣征吐蕃。”

    “臣在蜀中十年，粮秣充足，军械齐备。”

    “蜀中边军现有步骑六万，足够。”

    “臣不须朝廷拨付钱款，不须朝廷增派兵马。”

    “只等朝廷一个准字。”

    李炎放下王清的奏疏，又拆了符昭序的。

    符昭序是符彦卿的大儿子。

    在岭南经营已十余年。

    当年大唐平定南汉，岭南初定。

    符昭序以岭南经略使兼岭南道天启军都指挥使的身份坐镇广州，管着广、桂、容、邕、安南五府之地。

    他的奏疏比王清的长得多，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奏疏从岭南的储备写起。

    “臣镇岭南十余年，不敢一日懈怠。”

    “今岭南路各州仓廪充实，桂州、邕州、容州三处常平仓存粮合计四十七万石。”

    “广州港的市易司去年收商税银十二万贯。”

    “加上盐税、铁税、茶税，岭南路一年岁入近三十万贯。”

    “臣不须中书拨付钱款，岭南自给有余。”

    然后写到琼州。

    “琼州孤悬海上，臣自天启六年起，命水师在琼州白沙港筑寨设防。”

    “今白沙港已建成水军基地，泊位可停海鹘大船四十艘，走舸百余艘。”

    “港内设水寨、仓库、船坞、火药库。”

    “常驻水军一万三千人，战船一百四十艘。”

    “白沙港扼守琼州海峡，北控雷州，南望交趾，是岭南水师的前进基地。”

    符昭序继续写道：

    “臣查安南形势。”

    “自吴权据交州，中原失去安南已数十年。”

    “吴权死后，其子吴昌岌被杨三哥篡位。”

    “交州大乱，各地豪强割据，史称十二使君。”

    “今安南之地，有陈览据陈舍，矫公罕据峰州，阮宽据超类，吴日庆据唐林，杜景硕据杜洞，李圭据超类，阮守捷据仙游，吕唐据细江，阮超据西扶烈，矫顺据回湖，范白虎据藤州，吴昌文据平桥。”

    “十二使君互相攻伐，各据一隅，无人能统安南。”

    “臣在岭南十年，暗中遣人入安南，以商贾为名，遍访十二使君之地。”

    “其地多山，道路崎岖，十二使君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若大唐出兵，可一鼓而下。”

    “但臣以为，安南之事，不宜全用兵。”

    “十二使君中，吴昌文是吴权之子，名义上仍是交州之主。”

    “若朝廷许吴昌文归附，封其为交趾郡王，十二使君中必有数人随之归顺。”

    “其余不从者，以兵威压之，可矣。”

    符昭序在奏疏的最后写道：

    “臣在岭南十余年，准备已足。”

    “琼州水师可出交趾海路，邕州步骑可出陆路。”

    “水陆并进，安南可定。”

    “臣请朝廷准臣征安南。”

    “臣不要朝廷拨付钱款，不要朝廷增派兵马。”

    “岭南路现有步骑四万，琼州水师一万三千，足够。”

    “只等朝廷一个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