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昨日路过刑场时，路边那一堆因为砍得卷刃而被丢弃的斩刀，即便卫麒早就见惯了死人，一时间都不由得有些心悸。

    情面是不讲的，身份是不认的，赎买是不准的。

    上到朝中有亲的高门，下到为祸乡里的恶霸，无论身家钜万的豪富，还是盘踞多年的望族，但凡罪行够着了「王砍头」的标准，那就只有身首分离一条路可走。

    光今天一天，就得有百多人被砍了脑袋，那些想要脱罪的人一路请托，甚至都有人找到了自己这边儿，但……

    想起白日里，那个喊着要王让吃不了兜着走，结果却「转瞬即逝」，脑袋被人兜着送走了的远亲，卫麒忍不住叹了一声。

    只能说，不愧是那位「东不折」教出来的学生。

    东御史昔年巡查天下九州的时候，那个走到哪儿就查到哪儿，查到哪儿就杀到哪儿的习惯，算是被王让学得是淋漓尽致，甚至可以说青出於蓝了。

    『殿下钧鉴』

    从旁边抽出一张信纸铺展开後，卫麒提笔蘸了蘸半乾的墨汁，写起了给二皇子的回信。

    开篇谢过二皇子的问候和庇护，并表示卫家永远感念殿下厚恩，口头上……笔头上狠狠地展示了一下忠心後，卫麒提笔写道：

    『王让统摄八县之事为真，也确有擅开府库，支用财粮之举，但其并非有意广结私恩、邀买人心，所用多为生民所系之事。

    此外，若其有意趁洛北空虚，统摄两郡八县之地，理应结好高门大姓，使其为己奔走游说……其人断积案而正律令，取公义而信黔首，实乃……应无逆违自重之心。』将自己这些时日看到的情况，尽量公正地记录了下来後，卫麒想起二皇子密信最後的询问，笔尖不由得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神情有些复杂地写道：

    『至於王让此人，是否能够委以郡守之位，愚以为其人虽正，但处事……』

    「大哥！」

    就在卫麒准备写下自己的观点时，门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衣袍上覆着薄雪的「亲卫」提着一篮东西，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抖了抖外袍上的薄雪後，卫菁把提篮上的苫布取下，将里面的食盒取了出来，摆在了桌案之上，随即笑吟吟地询问道：

    「大哥~猜猜我给你带什麽来了？」

    吃的呗，不然还能有什麽？

    没有搭理故弄玄虚的妹妹，确实有些饿了的卫麒放下笔，直接掀开食盒看了一眼，随即有些无语地道：

    「就只是白粥咸菜？连块儿糕点都没有？」

    还糕点？我看你像糕点！

    看着不仅不念自己的好，反倒还嫌弃东西不怎麽样的老哥，卫菁不由得眉梢一挑，抬手就要去收餐盒。「别别别！白粥就白粥！」

    见自己妹妹似是生了气，在桌前坐了半夜的卫麒慌忙往後一缩，避开了卫菁抢夺的手掌，随即忍不住抱怨道：

    「你看你！我也没说什麽不是？不过问了下有没有糕点，你怎麽还急了呢？」

    「哼！」

    卫菁朝自家大哥翻了个白眼，随即把食盒下层一小碟茴香豆端了出来，五指抓着碟子边沿，哐当一声贯在了桌上。

    「你不有桌子吃吗？还要糕点干什麽？」

    桌子？

    卫麒闻言愣了一下。

    这跟桌子什麽关系？而且我什麽时候……不是？你怎麽又提这个？

    反应过来自己妹妹在阴阳什麽後，卫麒的面颊不由得抽了抽，有些无语地争辩道：

    「当初我那是……」

    「是小妹不对，您可是兵仙转世，那肯定得吃点儿好的呀~」抓着自己老哥当初的黑历史，狠狠地阴阳了两句後，终於舒坦了的卫菁从食盒里取出筷子，没好气地塞了过去。

    「喏！这筷子跟你那桌子用的一个料，你要不要先嚼两下尝尝味儿？」

    「……」

    被自己妹妹一句「兵仙转世」噎得直翻白眼，斗嘴完全斗不过的卫麒只得接过筷子，老老实实地扒起了老妹送来的爱心宵夜……随後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

    「这粥都凉了……」

    再凉能有啃乾粮凉？这又不是在家里，大晚上还有得吃就不错了！

    瞪了挑剔的大哥一眼後，卫菁好不容易才把那句「王大人都没说凉」咽回肚子里，随即拎起外袍转身便要出门。

    「就你事儿多……我再去给你要点儿热水。」

    「等一下。」

    开口叫住了想要离开的妹妹，卫麒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随即有些诧异地道：

    「菁儿，你闻没闻见一股槐花味儿？」

    ？！卫菁闻言面皮一僵，随即忙不迭地摇头。

    「这都冬天了，哪儿来的槐花？你肯定闻错了！」

    「不可能！」

    卫麒摇摇头，十分笃定地道：

    「我绝对不会闻错！那股槐花混着蜂蜜的味道，跟咱们槐山郡的槐花糕一模……唔……」

    顺着香味儿抽了抽鼻子後，卫麒有些惊讶地发现，这股子甜而不腻的槐花香气，竟然是从食盒里面传出来的。

    菁儿果然还是念着我的！

    对自家老妹的「孝心」相当满意，卫麒暂且放下了心头萦绕不去的问题，笑呵呵地取过食盒翻找了起来。

    「你还真带了好东西，是不是这趟出来时候偷偷带的？看来大哥算是没白疼你……嗯？」

    把食盒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甚至还不信邪地猛力摇了两下，但却连个槐花糕的碎渣都没看见，卫麒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抬头朝卫菁望了过去。

    「都说了没有……」

    「你刚才去哪儿了？」隐约间猜出了些什麽，卫麒面色微微一沉，随即不顾卫菁的阻拦，出门朝外面的院落望了一眼。

    薄雪之上朦朦胧胧的脚印，一路通往宛县县衙的二堂，而朝着三厢这边的窗子上，王某让灯下批阅文书的身影依稀可见。

    「……」

    「……」

    「……」

    「……」

    兄妹俩在门外，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後，头上雪花飘飘的卫麒忍不住噝了一声，随即满眼不可思议地质问道：

    「你不光先给他送的饭，而且还把我的槐花糕给他了？你……你这……你不会……」

    「那是我带的槐花糕！我愿意送谁就送谁！」

    胳膊肘向外拐被抓了包，卫菁一时间也有些扛不住，哼哼着道：

    「再说了，人家王大人算是救了我一命，而且还愿意上书帮你解释，跟你一起担宛县兵败的事儿，对咱们卫家有恩！我送人家两块糕点怎麽了？」

    不是……这是糕点的事儿吗？看着提到王让时，神情略微有些扭捏，远没有往日爽利的妹妹，卫麒咂了咂嘴後，突然感觉二殿下的密信，莫名地有些绿意盎然。

    「卫菁！」

    一把拽住了自己妹妹的袖子，卫麒黑着脸道：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

    「大哥！」

    就在卫麒觉得大事不妙，打算在妹妹走上「歧路」之前，提前掐死某些苗头时，却被卫菁猛地反手揪住，死死地抠住了胳膊上的软肉。

    「大哥！大哥！！大哥！！！」

    完全无视了卫麒疼痛的闷哼，语无伦次地连唤了四声後，卫菁一边猛抓卫麒的胳膊，一边指着王让映在窗户上的身影，满眼震惊地询问道：

    「你看他头上！他头上是不是有一对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