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是在晚上八点多接到消息的。

    赵丽娜在机场被扣了，两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现金，不多，四十来万。

    但恶心人的是，她手机里存着这几年省台跟梅承久那边往来的账目照片，还有姜铁泉收钱时她偷偷拍的视频。

    沈怀瑾听完汇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让她盯住秦烈，她去跟姜铁泉分钱。”

    旁边站着的人不敢接话。

    沈怀瑾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站住了。

    “赵丽娜被扣在哪儿？”

    “机场派出所。省纪委方海涛亲自带人去的，秦烈那边也派了人，两边一块办的。”

    “方海涛……秦烈……”沈怀瑾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腮帮子紧了紧。

    “姜铁泉那边呢？通稿撤了没有？”

    “撤了。但没发更正，姜台长下午给秦烈打过电话，秦烈没接。”

    沈怀瑾哼了一声。

    “他当然不接。他现在手里攥着姜铁泉的把柄，等姜铁泉自己上门求饶。姜铁泉这个人靠不住，得想办法让他闭嘴。”

    “沈先生，赵丽娜手里的东西，会不会牵到您这边？”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

    “她手里那点东西，最多牵到姜铁泉。我这边一分钱没经过省台，她拿什么牵我？倒是王凤翔那边，你盯紧点。赵丽娜一进去，王凤翔肯定慌，他要是慌了乱咬人，把港区的事咬出来，那就不光是钱的问题了。”

    “王凤翔下午派人去找秦烈，说要出无欠薪证明，秦烈没理他。”

    “他那是试探。秦烈要是给了，他就拿着证明去法院申请破产，把工人甩给政府。秦烈不给，他就只能硬扛着。你给他带句话——赵丽娜的事让他别打听，也别去找姜铁泉，老老实实把工人工资结了，港区项目该复工复工，别再多事。”

    “他要是听不进去呢？”

    “听不进去？”沈怀瑾笑了一下，“你跟他说，岑宏顺的司机刘滨在里头什么都撂了，包括谁让他做的横幅、谁让他送的钱。王凤翔要是想跟刘滨作伴，我不拦着。”

    那人应了一声出去了。

    沈怀瑾坐下来，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那头响了五六声才接，一个中年男声，带着点官腔。

    “怀瑾，这么晚什么事？”

    “周叔，省台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赵丽娜被扣了，姜铁泉慌了神，省广电局那边有人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情况。我还没回。”

    “周叔，赵丽娜就是个替姜铁泉跑腿的，手里那点东西撑死了把姜铁泉拉下来。但秦烈这个人您得注意，他今天在省台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把姜铁泉的脸皮撕了，下一步他要是拿着傅晓东的笔录往省纪委一送，姜铁泉扛不住几天。”

    “你担心他咬你？”

    “他咬不着我。但他咬姜铁泉，姜铁泉肯定咬别人。周叔，您跟省台那边没什么往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跟省台没往来，但你那个事，我劝你也收一收。秦烈这个人我打听过了，他在鹏城把何守成、褚建业都送进去了，背后有陆国平撑着。你跟他硬碰硬，不划算。”

    “周叔，我没想跟他硬碰硬。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在省城办案，得讲规矩。”

    “你那个‘讲规矩’的法子，就是寄照片吓唬人？”那头声音沉了点，“怀瑾，你爸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干。你寄照片那个事，人家要是往省纪委一交，你这就叫威胁办案人员。你爸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沈怀瑾没吭声。

    “行了，这事我帮你压一压，省纪委那边我找人递个话，就说赵丽娜的事到此为止，别往上查了。但你得答应我，秦烈那边你收手，别再搞小动作。他查他的案子，你管好你的人。王凤翔那边赶紧把工人工资结了，别让秦烈再抓着把柄。”

    “周叔，王凤翔的工人工资要是结了，港区那个项目就得复工。复工就得用宏顺达的钢筋，那批钢筋不合格，专家评估报告写了要加固。加固的钱谁出？”

    “该谁出谁出。你少赚一笔死不了，被秦烈抓住尾巴，你那一船人都得下去。”

    沈怀瑾咬了咬牙。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怀瑾坐了一会儿，给王凤翔发了条短信，就五个字。

    “工资结了，复工。”

    王凤翔回得飞快：“沈先生，钱不够啊，挪出去的那笔……”

    “不够自己想办法。明天中午之前工资不到工人账上，你自己去省纪委解释。”

    王凤翔没再回。

    沈怀瑾把手机扔一边，冲门外喊了一声。

    “备车，去省城。”

    第二天上午，秦烈刚到办公室，方海涛电话就来了。

    “秦烈，赵丽娜审出来了。她手里有个账本，记的是这三年省台跟梅承久那边所有的往来。姜铁泉收了三万，她收了八千，总编室还有个副主任收了一万二。数字不大，但姜铁泉在里头拿得最多，跑不掉。”

    “行啊方主任，这案子串得够快。”

    “还没完。赵丽娜交代，姜铁泉去年年底跟沈怀瑾见过一面，在省城一家会所里，当时在场的有姜铁泉、沈怀瑾，还有一个省广电局的副局长。赵丽娜没进去，在楼下等着。她听姜铁泉出来之后打了个电话，说‘沈老板那边的事办了’。”

    秦烈眉头一挑：“什么事办了？”

    “赵丽娜说不清楚，只知道那之后省台有一档政务访谈节目停了，那档节目本来要请秦烈你去做嘉宾，谈谈鹏城公安打击经济犯罪的成果。节目停了之后，姜铁泉跟台里人说‘鹏城那边的事少掺和’。”

    秦烈笑了一声：“姜铁泉是给沈怀瑾表忠心呢。沈怀瑾不让他播我的正面报道，他就把节目停了。”

    “对。这个情况我准备跟赖书记汇报，省台这条线顺下去，能摸到沈怀瑾在省城的关系网。”

    “方主任，我这边有个情况也跟你通个气。王凤翔昨晚给我发短信，说工人工资今天到账，港区项目准备复工。我让狄让青去核了，钱是真到工人账上了，但复工的材料报上来，用的还是宏顺达那批钢筋。”

    “什么意思？钢筋不合格还敢用？”

    “他报的材料里附了一份检测报告，说是新进的钢筋。我让狄让青去工地抽检了，抽检结果下午出来。要是他拿同一批钢筋换个检测报告糊弄，那就不是挪用工程款的事了，是涉嫌提供虚假证明文件。”

    “你盯死他。王凤翔这个人不老实，你让他复工可以，钢筋必须换。专家评估报告写的怎么加固就怎么加固，一分钱不能省。”

    “明白。”

    挂了电话，夏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秦局，王凤翔今天上午托人给我递了个话，说他昨晚给沈怀瑾打了电话，沈怀瑾让他把工人工资结了，还让他跟我说一声，以前的事多有得罪，改天登门道歉。”

    “他这是怕了。”

    “对，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点意思。他说‘夏局，沈老板那边我扛不住了，但您跟秦局说一声，沈老板不是光杆，他在省城还有伞，让秦局别光盯着我一个’。”

    秦烈把文件夹接过来翻了翻。

    “王凤翔这是给自己留后路。他把沈怀瑾卖了，想换我们对他从轻处理。”

    “我看也是这个意思。”

    秦烈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方海涛发了条消息。

    “方主任，王凤翔愿意开口了，他说沈怀瑾在省城有伞。赵丽娜交代的那个省广电局副局长，你那边能不能摸一下？”

    方海涛回得很快。

    “已经摸了。那副局长姓周，叫周德望，跟沈怀瑾他爸是老关系。赵丽娜说姜铁泉去年年底见的沈怀瑾，周德望也在场。我这边准备今天下午跟赖书记汇报，赖书记要是点头，周德望那边就动。”

    “动之前跟我说一声，我让王凤翔再吐点东西出来。他既然愿意开口，就让他把沈怀瑾在港区项目上插了多深的手一并交代了。”

    “行。你那边动作快点，王凤翔这个人反反复复的，别让他又缩回去。”

    秦烈放下手机，冲夏彦说：“你下午去趟港区，跟王凤翔当面聊。你就说秦局说了，他愿意开口，局里可以考虑给他办取保。但条件是——他把沈怀瑾在港区项目上具体怎么操作的、经了谁的手、走了什么账，一五一十写清楚。”

    夏彦应了一声出去了。

    秦烈刚坐下，何大军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怪。

    “秦局，省台姜铁泉来了，在楼下，说要见您。”

    “他来了？一个人？”

    “带了两个人，看着像律师。他说他找您有急事，跟沈怀瑾有关。”

    秦烈跟何大军对视了一眼。

    “让他上来。大军，你跟我一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