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唤作望江府。」
山野间,一行人缓缓停下脚步。
老何向着身旁的年轻人介绍道:「沧溟卫早已将周遭牢牢控制,扫清了妖族,便是飞进来一只苍蝇,也逃不过祂们的视线。」
说话的时候,即便以这位老人的见识,脸上也不由浮现出一抹浓郁忌惮。
在常人的认知中,仙裔通常都是懒散怠惰之辈,或许修为高强,但办起事情来漏洞百出,经常让妖族找到空子可钻。
可若是将这一套用在沧溟卫身上,免不了会吃大亏。
正规军与野路子最大的区别,便在於祂们自被挑选出来开始,就是为了替王孙赴死而存在的。
经验老道,杀伐果断,再加上龙宫专门准备的军阵之术,让这群水族精锐早就褪去了仙裔的那些恶习,成为一柄锋芒毕露的尖刀。
可以说,如果宁家小姐按照少爷给出的线索过来探查。
不管她再怎么小心谨慎,只要踏入望江府的范畴,哪怕是在周围多看几眼,立刻就会陷入密不透风的围杀当中。
「瞧瞧你家少爷做的好事!」
冬菱恍惚四顾,看着原本青翠碧绿的山脉,如今只余烈火焚尽後的荒芜焦土。
血浆似乎已经深深融入了乾涸泥地,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难以想像,此地的妖修到底经历了何等残酷的杀伐。
整座大山都像是被犁了一遍,分明不见屍骨,却又遍地皆是亡魂,不剩一条活口!
这就是珩水妖众,为骆风鸣泼出去那杯酒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或许是由於心虚愧疚的原因。
老何身为少爷留下的忠仆,哪怕旁人的话再难听,他大多也是低下头忍了。
可这次,他居然用力攥了攥掌,闷声闷气反驳道:「在上仙巡检之前,望江府的情况,将会遍布珩水两国之地。」
这就是所谓的清扫。
亦是珩水妖众近乎注定的结局。
少爷的举动,只不过是稍微提前了某地沦陷的时间。
就算没有那杯酒水,望江府妖众顶多也就是多活几个月时间罢了,反而是因为那杯酒,群妖本来可以有不死的机会。
至少不是那麽憋屈的死,而是随着入世报复珩水龙宫的天妖府一起反扑!
可惜世间没有算无遗漏。
少爷恐怕到临死的那刻都没想到,即便他以身入局,拿性命去祭出府律,最终也没能让天妖府展开那场所谓的报复。
「当然,区别在於,清扫归清扫,倒是不会让这一幕污了你的眼睛。」
老何面无表情地瞥了冬菱一眼。
毕竟如果没有风鸣少爷,等珩水开始动手的时候,这丫鬟早已回到了宁家。
待到那时,虽还是这片荒芜的焦土,却与隐世不出的大妖再无任何关系。
只要什麽都不做,那杀戮就跟自身扯不上因果,安心将一切原因归咎於龙宫的残暴,然後继续逍遥自在。
「你什麽意思?」
冬菱气得呼吸急促,她们本就是过来帮忙的,而且骆风鸣无理在先,现在连抱怨一句都不让了?
随着这句质问,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见状,素心略有些不安地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还未真正开始动手,便先起了内订。
说得难听点,若是上次来望江府的时候,诸多妖王是这般模样,她估计头也不回地就先离开了。
这哪里像是做正事的样子。
「呼。」素心深吸一口气。
可惜,现在的阵仗本就是临时拼凑而出,互相并不熟悉,而且争执的两人分别代表了天妖府中的骆家和宁家。
这些身怀逍遥法的大妖,心高气傲,哪里是常人能压得住的,便是林舒也不行啊。
如果必须有人低头做小,当个说合之人,似乎也只能是自己这群外地来的闲散小妖了o
念及此处,素心挤出勉强的笑容,迈步而出。
可就在这时,一只随意抬起的右臂,却是拦住了她的步伐。
正当素心疑惑看去的同时,林舒略带玩味的嗓音已经在众人耳畔响起。
「要不然这样吧,你们先回天妖府,争出个道理了再下山来,如何?」
冬菱眉尖紧皱,她当然听出了青年话语中的讽刺。
一贯骄傲的性格,让她下意识地回瞪过去。
林舒神情平静,唇角噙着些许笑容,看着要比初见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温柔多了,但他眼眸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却让冬菱本能地住了口。
当青年眸光扫来的刹那,老何心底也是涌现出一抹异样。
对方的情绪分明没有太多起伏,却好像突然变了个模样,不再是酒楼里那位一口一个「前辈」的年轻人。
「那就来不及了。」老何本能地避开那道目光。
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亲眼看见少爷的屍骨,是他现如今活着唯一想要做的事情。
而面前之人,则是仅有的那个愿意带自己过去的存在。
「既然知道来不及,那就先办正事。」
林舒收起了笑容,仍旧是那副随意的口吻。
论对珩水局势,还有龙宫手段的了解,他远不如这群天妖府的大妖。
所以在平日里,他都是一副谦虚好问的姿态。
可当真正出来办事了。
做不做,怎麽做,都必须由自己说了算。
不愿接受的大可以离开,林舒也不会强求。
似素心想的那般,靠着低眉顺眼留下来的助力,当龙宫的压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时,恐怕比一盘散沙都不如。
「沧溟卫的实力如何?」他看向老何。
「共六支军阵,望江府内共有三支,合计六百余人。」
老何径直道:「也就意味着,此地至少有三位郎将,六位副将,前者皆是元婴後期的存在,副将没有这硬性的境界标准,实力有所参差,但皆是沧溟卫中杀伐历练而出的最强者。」
珩水王孙仅凭一人,便可比肩一座天妖外府。
在祂的底蕴中,沧溟卫绝对算得上左膀右臂,乃是不可损失的力量。
「而且还有邓曜这位统帅,此人能上位,虽然血脉关系更大於实力,却亦是元婴後期的存在。」
老何稍微在心底计算了一下。
单看纸面人数,自己这边算上或许已经突破的元渊,以及新加入的宁家小姐,恰好和对面一样,都是四位元婴後期。
但别忘了,除开郎将和主帅以外的沧溟卫,同样是不可小觑的势力。
更何况真斗起来,林舒和元渊还未必能当作真正的元婴後期去看待,很可能两人联手,方才勉强能对付的了一位郎将。
「胜算太低了。」老何呢喃一句,抬眸盯着林舒。
他很想知道,对方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你跟着我,负责掠阵接应。」
林舒朝宁清芷点了下头,而後又看向了冬菱:「你也是。」
两女皆是一愣。
「你跟着元渊前辈,前往西城。」林舒迅速给素心也安排了任务,最终才将目光投向
了苍狸:「城东就交给何前辈和你了。」
「不求死战,只要能撕开防线即可,方便我等撤离。」
林舒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已是迈步朝前方踏去。
宁清芷身为众人中修为最高的大妖,必然是要跟着自己杀往正面。
至於冬菱,这小丫鬟已经在寒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离开自家主子以後,她的发挥能有多麽差劲,也只能带在身旁。
至於另外两边,则是简单的把更相熟的两人安排在一起。
这个安排听着没有任何问题。
可即便是素心,也陷入了短暂的迟疑,更别提其他人。
因为在众人的预计中,今日的行动,单纯就是为了给珩水王孙来一记痛击。
如此一来,自然是合众人全力,以雷霆之势袭杀一到两位郎将,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然而,在林舒表达出来的意思里,他更像是要把这三支沧溟卫,连带着邓曜一起攥进掌心里。
胃口太大————是会撑死人的。
这般不靠谱的计划,之所以没人出言反驳,是因为林舒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了他自己。
「就这样?没有别的交代了?」冬菱瞪大眼睛,她现在忽然觉得,小姐跟随此人行动,或许是下山以来做出的第二个错误决定。
危险程度甚至远超先前动手甩开家里派来的护卫!
「嗯?」
林舒随意回头瞥来,思忖几息,又添了一句:「动手的时候,稍微乾脆利落些。」
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麽要吩咐的了。
毕竟,自从离开黑水城,道别了顾南枝以後,他是真的很少打过这麽富裕的仗,乃至於还能分出余力去给自己准备了两条逃跑的退路。
若是连这都不敢打,那趁早回雍州等死算了。
冬菱嘴角抽搐了两下。
难以想像,众人这是要去对付沧溟卫,这口气听上去更像是要踹翻路边的某条野犬。
她也很想知道,对方到底能有多乾脆利落。
呼哧!呼哧!
死寂的昏暗大堂内,唯有一道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在邓曜没有发话之前,沧溟卫们根本不敢出声。
祂们直勾勾盯着那位模样狼狈的主帅,浑身不由得紧绷起来,哪怕是瞎子都能听出来,此刻的邓帅暴怒到了何等程度。
一条炸碎的屍体,肮脏的污血,引出了这位尊贵仙裔最癫狂的一面。
冬菱强作镇定地跟在青年身後,脸皮微微抽搐。
这,这也太乾脆了!
她原本以为林舒会带着自己这对主仆遁入阴司,然後趁着某位郎将不备,暗中发起袭杀。
对方在寒山已经显露出过类似的本事。
但冬菱全然没想到,林舒所谓的安排,就是大摇大摆地来到後衙正门,然後抬腿轰杀了守门的沧溟卫,径直来到了邓曜的身前。
确实,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乾脆利落的法子了。
简直跟找死没区别!
另一侧,宁清芷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那是紧张忐忑中————又掺杂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她从未想过,即便在隐瞒身份的情况下,自己也能在珩水族裔面前如此地嚣张跋扈。
特别是在看见地上那两个模样凄惨到极点的妖修後,心底涌起的愤怒,更是彻底点燃了这抹兴奋,连带着她体内的妖力都汹涌滂湃地动荡起来。
地上,布满虫洞的坑洼颅骨难以置信的抬了起来。
那双嵌在骨窝里的眼珠子,瞳孔迅速扩散。
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银烛都不敢幻想一下这般不真实的情形。
有人就这麽闲庭信步地走到了沧溟卫主帅的身前,甚至对其发出了嘲弄的质问。
这怎麽可能是妖修该有的姿态。
没有发自本心的自卑,也没有诚惶诚恐的畏惧,对方神情淡定,分明站在堂下,却像是立於场间的最高处。
突然间,银烛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又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盯着旁边的金堂。
只见兄长的身躯不知何时又重新颤抖起来。
这次却不像是因为痛苦,更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错愕。
下一刻,俊俏青年的长靴已经在两人身旁落定,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道清澈的嗓音。
「死了没,没死就起来。」
「嗬!嗬!」
金堂浑身肌肉蠕动,竟是强行把体内刚刚诞生的噬灵虫给镇压了回去!
他翻身而起,单膝跪地。
眼底仍旧有茫然残余,但脸上却已经本能地浮现出浓郁敬畏和狂喜,高昂的咆哮声响彻堂内。
「末将金堂,参见妖王!」
林舒暗自叹口气,懒得搭理对方。
龙脊州也真是出息了。
现在都不单是在九府受气,已经有实力可以跑到珩水边上来挨揍了。
末将,妖王?
银烛听着这两个称呼,不由陷入了怔神。
自己先前好像误会了什麽。
偷偷摸摸,确实意味着底蕴不够深厚。
只不过,兄长是偷偷来的大顺,但看这情况,他的妖王可不是————
邓曜希望群妖不再躲藏。
於是,这位妖王便来了。
如你所愿,然後呢?
银烛战栗着回头,朝着那位浑身血浆的主帅看去。
「哪里来的臭鱼烂虾,装蒜装到本帅头上来了。」
邓曜探出手,以五根指头暴戾地抹去脸上血痕,粗重的呼吸声中,他的五官扭曲着,露出满口森白利齿,尽显疯癫狰狞。
通常,他的这副神情出现,便代表着伏屍千里,且六亲不认。
除非是邓夫人出言制止,否则连其爹娘都别想劝阻。
故而,邓曜也得了个疯帅的名头。
莫说是哪位有点势力的妖王,今日便是天妖府的某位嫡系亲至,恐怕也别想善罢甘休。
「给本帅宰了他狞笑着挥臂,掌锋如刀刃滑落。
这是不必留活口的意思。
沧溟卫们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惜那条手臂却突兀地悬在了半空。
林舒消失在了原地。
膝盖从狂风中涌出,悍然顶在了邓曜的小腹上。
先前,即便面对那携着摧山之势轰来的屍体,这位主帅靠着仙裔肉身的强悍,亦能做
到岿然不动。
但现在,他的整条身子却像是受了电击一般,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浑身上下,皆是齐齐巨震。
「喀嗤————」
邓曜张开嘴,喷出了酸水,脊背犹如烫熟的大虾般剧烈弯曲。
林舒眼眸低垂,相较於对方的狰狞的神情,他仅是略微挑了挑眉尖,可那清澈眼底的凶光,却比这位疯帅声嘶力竭的低吼还要瘮人。
顷刻间,他的手肘已经掀起气血大浪,残忍地砸在了邓帅的脖颈侧方。
珩水一系,身为山海仙的龙王地位最高,半世仙人次之。
这是天地认可的身份,无关实力高低。
譬如寒山鬼王,别说祂,就连祂头顶上的张家无常爷,也会替王孙办事。
可在真正的正经场合。
就连鬼王都能坐主位之间,王孙却只配坐於次席。
但抛开仙人不谈的情况下,仙裔们区分身份尊贵与否,那就得论一论出身了。
要麽跟珩水有关,要麽和龙族沾亲带故。
恰巧,邓曜两样都占。
邓家是水中的蛟仙!
赤角金鬃蛟的仙躯何其强横,单凭这天地垂青的肉身,就足以胜过许多以淬体神通见长的仙族,更遑论是修士。
但随着林舒的手肘斜斜轰出。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道清脆无比的咔嚓声。
邓曜整个人都犹如破麻袋般横飞了出去。
但林舒的攻势才刚刚开始。
余家山神的神通,再加上源自金峰的淬体法,还有千足覆地身这式仙法的加持。
在恶银的推演下,它们近乎融为了一门本事,造就了一尊比元渊更强的淬体大妖!
所幸,主帅或许是靠着血脉关系上位的。
但也正因如此,沧溟卫在这种前提下,还能闯下偌大的声威,便更显出了祂们的恐怖
强悍。
臻至元婴後期境界。
伟力汇聚於己身,调动天地灵力如臂使指,乃至於可以省去大部分晦涩的施术掐诀过程。
宋郎将心念微动,祂身後的两人亦是不约而同地前踏一步。
以三人为阵眼,堂中分列两侧的数十精锐水兵,居然能做到心意相通!
根本无需只言片语的沟通,军阵便已成型。
水柱成冲霄万丈蛟,蛟龙化垂天裂地枪!
一切变化皆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狂风裹挟下,林舒不过才堪堪出了一膝一肘。
三柄宛如琉璃碧玉的澄澈长枪,已经悍然贯穿了他的脊背,金峰道符在肌肤间闪烁破碎,迅速被汹涌血浆覆盖。
邓曜捂着近乎扭曲的脖颈,瞪大了眼睛,抬头盯着那悬在半空中的长靴。
他的目光越过靴底,移到了林舒身上。
只见青年的衣衫被气劲撕裂,顷刻间,浑身就已经变成了猩红色。
这位主帅的战栗愈发剧烈,眼底的惧意迅速化作了更加猖狂的讥诮,下一刻,他疯癫刺耳的笑声响彻周遭。
「你这孽畜,敢对我动手,你知道我是谁吗?」
「本帅姓邓!我是王孙妃的胞弟!」他瞳孔发赤,在剧烈痛楚的刺激下,杀意近乎涌出眼眶。
「呼。」
林舒吐出一口浊气,静静凝望着下方的疯帅:「我知道你们都有各自的靠山,一个比一个的骇人,但我不一样,我没有靠山————」
简单一句话,便让冬菱从沧溟卫的震撼实力中回过神来。
她怔怔看向那个被长枪贯穿在半空中的青年。
冬菱仿佛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个闲散妖王的心酸与倔强。
这群人都是从微末中崛起,没有背景,只能通过一次次搏命才能走到这个地步,才有了对上仙出手的资格。
对方是要用这一路历练而出的修为,去直面那些仙裔的靠山吗?
但不知为何,冬菱却没能在青年脸上看见那种心酸的自嘲。
反而————
林舒突然笑了,俊秀的眉眼间浮现出了浓郁的狂傲,唇角掀起狞意。
「因为本王,就是他们的靠山!」
话音落下的刹那,三柄长枪突然抖动起来,似乎真的变成了脆弱的琉璃,就这麽轻易地崩碎开来,化作了无数的冰片纷飞。
紧跟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长靴倏然落下。
将邓曜癫狂大笑的脸庞,猛地踩进了坚硬的石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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