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冷死寂的识海空间内,赫然悬浮着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彼此交融的光团。
其中一团光华黯淡,似已陷入沉眠。
而另一团则是明灭跃动不止,仿佛随时都会彻底苏醒。
李顺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浩然儒家气息。
不再犹豫,当即投入其中。
片刻的恍惚後,李顺便恢复了清明意识。
跟此前动用通念珠魂游天外不同,此刻的李顺宛若寄居在一具陌生的躯壳之内。他只能充当看客,虽能感同身受这具躯体的种种,然而原主心底的所思所想,他却无从知晓。
恰似置身幻梦之中,眼前所感受到的时间流速亦是飘忽不定。
有时岁月飞掠而过,弹指便是数载春秋、具体画面难以窥清。
有时却又度日如年,每一息都像是在苦海中煎熬。
「没有独立的身份与过往,只能顺着他的生平被动体悟。」
「若是寻常修士,恐怕当真只能如坠迷梦,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直到大梦终了,方才如梦初醒。但我不同。」「我有过多次神魂穿梭经历,并且在无序轮回界经过百般锤链,坚韧程度远非常人可比。故而能够第一时间觉醒自我意识。」
李顺心中明悟的同时,也细细打量着所寄居的这具身躯。
毫无疑问,此刻他所附身的,正是玄黄界初代儒圣。
可单看此人前半生的际遇,实在很难将他跟万世敬仰的儒圣联系到一处。
他出身贫寒,自幼便没有读过多少书,只大概识得一些简单文字。
刚成年便被徵召入伍,随军出征厮杀。
起初,他效力的是一个名为「陈」的弹丸小国。
不久後,陈国便被邻近的温国攻破吞并。
他沦为战俘,旋即被收编入营,转而为温国冲锋陷阵。
谁料不到一年,温国便又覆灭於毕国铁骑之下。
他运气不错,并未战死沙场,而是再度被编入了毕国军队。
就这般,乱世诸国征伐不休,他也身不由己地辗转於一个又一个国度。颠沛流离之中,他结识了来自不同邦国、操着各异乡音、守着迥异风俗的形形色色之人。
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世人究竟为何而厮杀?这无休止的战火,又什麽时候才能平息?
以他彼时的认知,自然给不出答案。
他只能将这份疑惑深埋心底,唯有一场场血战落幕、夜深人静之际,才独自思索。
若是一直这般浑噩下去,或许他绝无可能成为日後的儒圣,只会同寻常士兵一般,在某场不知名的战事中化作枯骨。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次破城大战後的战利清点中。
同营的士卒,皆红着眼四处劫掠金银财帛。
唯独他对那一卷卷木简产生了兴趣。
那些木简皆散落在一座古旧的藏书阁内,原本看守书阁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在看到大军破城,兵士们如蝗虫般蜂拥而入之後,老者未做抵抗。
只是微微摇头,身形就消失不见。唯留满阁书简。
竹木书简既不能增添大军战力,也不能果腹充饥。
在一众骄兵悍将眼中自是分文不值。
而他凭着沙场搏命多年攒下的军功,却是主动请缨留下看守这座冷清书阁。
彼时他年过四旬,气血已衰、不再身强体壮,上官便顺水推舟答应他的请求。
自此之後,他便待在这书阁之内。
这一守,便是整整十年。
书阁幽静,无人打扰。
他闲暇之余,便是读书。
起初,他每一卷书简都读得极为缓慢、吃力。
遇上不识的字句,他便小心记下、出阁向识字之人讨教。
往往一卷竹简,便要耗去他大半个月的工夫方能读通。好在他记性极佳,一旦读通之後,便能将简上字句铭记在心。
渐渐地,他翻阅书简的速度越来越快。
终日废寝忘食,浑然忘我。
他来者不拒,无论何种杂学典籍皆一一通览。
久而久之,他发觉世间绝大多数典籍所载的,实则都是同一桩事、阐述的皆是大同小异的道理。有些书卷只需扫过开篇寥寥数行,他便能洞悉全篇。
便略过不看。
待他将整座书阁的藏书尽数阅尽之时,已经是十年之後了。
他的脑海之中,也对这方天地有了初步的清晰认知。
他深埋心底的那个问题,也终於有了答案。
这个世界最初本不是如此征战不休的。
昔年曾有一座古老而强盛的煌煌天朝,一统四海八荒。
彼时黎民安居乐业,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直至有一日,礼崩乐坏,天朝分崩离析,举世陷入大乱。昔日一统的江山,碎裂成了数百个大大小小的诸侯邦国。
上古的荣光被彻底遗忘,世间自此堕入了无休无止的杀伐征战之中。
战火又招致纯粹的毁灭,众生对於前朝的记忆也随之愈发模糊。
世人早已不知前尘,唯有残存的古籍书卷,尚留存着对昔日大一统王朝的只言片语。
古今两相印证,他终於勘破了问题所在。
世间之所以杀伐不绝,皆因世人心中失了道义敬畏。
不知礼、不知义,唯利是图、贪慾蒙心。
欲复往昔盛世,必先在天下人心中,重立礼义纲常。
可人心已被乱世浸改千年,想要扭转重塑,谈何容易?
况且他修为孱弱,又凭什麽去以理服人?
於是他开始修行。
按照他所阅书中所言,修行本该是一桩逆天而行、千难万险之事。日有精进,便可心生欢喜。
可他真正踏上道途後才发觉,修行竟远没有想像中那般艰难。
天地间的诸多至理,他早在十载苦读与沉淀中彻底想通悟透。
故而他修行起来,竟是水到渠成、毫无瓶颈。
进境一日千里。
短短半年时间,便可呼风唤雨、引动天象。
不过一载岁月,便已能执掌天地造化。
於是他终於走出那座幽静书阁,开始孤身游历於诸国之间,传道授业、宣扬自身学说。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天底下像他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他们皆痛心於古今盛衰之别,各自求索治世之道,奔走传扬於天下。
只不过各人所悟出的道途,大相迳庭。
他也曾与旁人有过数次理念上的激烈交锋。然而绝大多数时候,谁都无法真正折服对方。
只是在这般交流争辩之中,他的学说反倒愈发精炼。
他身後也渐渐聚起了成百上千的门徒弟子。
终有一日,他冥冥中感知到自己毕生所学以及创造理念,皆已积蓄到了圆满之境。
他忽有所悟,擡头望天。
下一刻,风起云涌、天地色变。
他的心神恍若与整座天地彻底交融,万里山河、芸芸众生,尽在他眼中。
他心如明镜,知晓自己已然突破了造化之境,证道成了所谓的乾坤圣人。
但他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欣喜。
他凝望着这片天地,只是微微一叹。
「天道渊乎,大化滔滔,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吾终不能穷也。」
他虽是圣人,却只是儒家圣人。依旧摆脱不了生老病死。
又百年过去,他已经垂垂老矣。
纵使一身神通,却也即将迎来寿尽之时。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後辈弟子越来越多。
有些甚至青出於蓝胜於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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