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线平稳地走了三分钟，那个熟悉的、钝钝的小峰又在保留时间 12.7分钟的位置翘了起来。

    积分结果跳出来：杂质 f0.34%。

    「还是不行。」贺坤看着列印纸，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这已经是调整第七版工艺了，钯炭换了三个厂家，氢化压力从 0.3mpa调到 0.8mpa，重结晶溶剂也换成了异丙醇体系，杂质 f最多压到 0.21%，离药典0.1%的标准还差得远。」

    「加速试验更糟，40c放一个月，直接冲到 0.9%，稳定性根本过不了。」

    和绍书半天才出声，「mlgbd！」

    盐酸伊伐布雷定，这款用於慢性心力衰竭的选择性 if通道阻滞剂，是太行制药今年押注的首仿品种。

    原研专利期只剩十一个月，项目做了十八个月，小试阶段顺风顺水，纯度稳定在 99.8%以上，单个杂质全在 0.05%以内，谁料一跨入 500l中试放大阶段，就像撞进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没人说得清这个杂质 f到底从哪来的。

    结构监定做了三次，最终确认是苯并环丁烷母核上 4位甲氧基脱甲基生成的酚羟基衍生物，可按反应机理推演，现有的弱硷回流条件根本不足以断裂甲氧基键。

    他们请了京城有机所的教授和业内做心血管药物合成的顶尖专家当外援，待了整整二十二天。

    改了偶联步骤的投料配比，换了碘化钠的催化当量，甚至重新优化了手性中间体的精制工艺，最後只丢下一句话：「根源不在合成路线本身，再往下挖，就得拆反应釜看流场了。」

    话是这麽说，但没人敢真拆。中试线一天空转就是几十万的成本，报批的材料有效期限一天天逼近，项目组里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怎麽办？」贺坤问道。

    和绍书也不知道怎麽办，他遭受的压力很大，最近都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贺坤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名字。

    「和工，要不问问高风吧！」

    和绍书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呦，我怎麽把他给忘了！」

    「你这可就找错人了。」高风在电话中一口回绝道，「我现在只做手术。」

    「药这个东西...我很早就不碰了...」

    「你帮忙看看呗，这方面你是专家，当初...那麽多难题，不都是你给解决的。」和绍书着急道，「而且这个药物就是针对心脏的，你是心外科医生，也不能说毫不相干吧。」

    「这话说的...」高风有些无语，他想了一下。

    「那你把资料发过来吧，我帮你看一眼，但不保证能解决问题啊。」系统模拟空间内

    高风就是单纯的看了一眼，然後就把资料递给了大b老师。

    「您受累给看看。」

    大b老师审视了半天，摇了摇头。

    「这上面看不出来什麽问题，得去现场。」

    高风真是不太想去，但架不住绍书一直给他打电话。

    「来吧，劳务费我给你业界顶格的出，要是真能解决问题，还有额外的钱。」

    「这不是钱的事...」

    「那就当帮我个忙，不行我去接你！」

    「那算了，我跑一趟吧。」高风无奈道，和绍书勉强算是他的朋友，他还真不太擅长拒绝朋友的请求。

    固能科技

    「丧假加事假，一共请2个月？」王高义看着面前的请假单，眉头皱了起来。一般员工请假是到不了他这的，除非是像这样时间超过一个月的。

    「马俊杰是吧，我记得你上次也是请丧假，这没多久吧？」

    「上次是我爷爷，这次是我母亲。」站在对面的马俊杰语气很是低沉，「我爸有点扛不住，我想在老家陪他一段时间。」

    「节哀。」王高义出声道，他拿起笔快速的签上了名字，正准备递出去呢，突然又改了主意。

    「小马，你家是哪里的？」

    「宛城。」

    「宛城啊..」王高义顿了一下，「那你这假我不能批。」

    还没等马俊杰出声，他又继续说道：「公司最近挺忙的，缺人，嗯…给你分配的也有任务。嗯...去宛城调查市场，时间暂定为2个月。」

    「你收拾收拾赶紧出发吧，我给人事说一声，回头补手续就行了。」

    刚把马俊杰打发走，他就接到了高风的电话。

    「後天有时间没，陪我去趟魔都。」

    「有有，行程有什麽要求没，我现在订票。」王高义立即道，其实後天他有个重要的会议，牵扯到几家公司後续的合作。但再重要也要看跟什麽事情比，陪老板出差显然更胜一筹。

    现在跟以往的情况不一样，高风身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他去汇报工作，都说不上几句话。

    王高义也有一点紧迫感。

    2天後，

    「先生您好，欢迎乘机。」

    守在舱门旁的乘务长微微欠身，声音温柔且清晰。

    高风抬眼扫了一下，女人穿着制服套裙，丝巾在颈间系成规整的花结。整个人透着训练有素的端庄，好看却不张扬，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头等舱这边请。」她侧身引路。

    这几年坐飞机多了，高风也有了点经验。

    海航的空姐五官和体态最为突出，整体气质偏优雅古典，搭配中式旗袍风的制服，加上五星航司的礼仪培训，仪态和精致感很不错。

    川航也不错，明艳活泼。

    深圳航空的空姐相对会更年轻一些，旗袍制服也更修身一些，侧颜和身形比例很赞。请记住「」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东航和厦航也各有特点，一个气质偏温婉，另一个是那种清甜的邻家小妹妹。

    一句话总结：都很喜欢。

    这个班次头等舱只有四个座位，两两相对排布，米白色真皮座椅宽大得像张单人沙发，扶手旁嵌着触控屏与多档调节按钮，每个座位前都铺着厚绒地毯，隔板拉起便是独立的私密空间。

    高风以前读研的时候，跟着张长河出差，看到有人坐头等舱，心里总会犯嘀咕：就这条件，要多花上好几倍的钱，值吗？

    现在，再让他去坐狭小的经济舱，他还真不习惯。

    「您想喝点什麽？」空姐问道。

    「温水就好。」

    2个小时後，飞机平稳的降落到了浦东机场。

    「上都是假的。」王高义忍不住吐槽道，「我头等舱也坐了不少次了，没见空姐给我递过小卡片。」

    高风想起自己水杯下面压的纸条，笑而不语。

    和绍书两人就在出口等着呢，贺坤举着张大大的接机牌。看着面前的大胖子，高风挺惊讶的。

    「和工，你这几年吃的猪饲料吗？」

    都胖成球了。

    「压力大，压力大...」和绍书有些尴尬，他这几年的确是没在身材管理上下功夫，现在啤酒肚鼓鼓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很油腻。

    妻子为此也抱怨了不少次：「别看就三分钟，我差点被你压死！」

    贺坤也胖了不少，但总体形象可控。

    由於时间还早，几人直接去了太行制药的实验室。

    「高教授，这边请。」太行制药研发部的小陈迎上来，语气客气，眼神里却藏着好奇。

    不过也有老员工知道些隐情。

    化验室里灯光明亮，一排排高效液相色谱仪整齐排列，屏幕上跳动着各色谱图，通风橱里摆着旋蒸仪和层析柱，角落的制备液相还在嗡嗡运行。

    高风扫了一圈，脚步停在一台带精密控温面板的仪器前：「这是什麽？」「是制备型高效液相，用来分离纯化单体杂质的。」小陈解释道，「平时我们做杂质结构监定，都靠它富集样品。」

    高风点点头，没再问，目光又落在旁边的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上，上面的操作界面全是专业参数，离子源、扫描范围、碰撞电压，每一个词他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就有点陌生了。

    毕竟，术业有专攻。

    有人要说了，医药不分家。

    这话怎麽说呢，就像是媒婆和老鸨，忙的都是男女之间那点事，但区别大着……

    握草，好像区别也不是很大了。

    旁边操作台边，资深合成工程师老周抬眼看了一下，低头跟身边的同事轻声议论：「他好像连制备液相和 gc-ms都分不清....和总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谁知道呢，也可能就是来走个过场，装装样子。」同事接话道，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被路过的贺坤听到。

    「都闲了是吧？」他轻声呵斥道。

    王高义有点不高兴，想说些什麽，但看到自己老板没有反应，憋住了。

    和绍书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快步走到高风身边：「这些都是分析室的设备，主要的问题出在合成和放大环节，要不我带你去中试车间看看反应釜？」

    高风没在意身後的议论，他指了指色谱图上那个钝钝的小峰：「这就是杂质 f？把对应的质谱图和结构监定报告拿给我。」小陈迟疑地看了眼和绍书，见对方点头，才列印了一摞报告递过去。

    高风翻得很快，他扫着一页页的分子量、碎片峰、核磁氢谱碳谱的数据，神色没什麽变化。

    这样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感觉挺敷衍的。

    「一目十行也没这麽快吧？这样翻，能看个什麽？」有人小声道。

    「那谁知道。」

    「和总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能理解，毕竟上面给的压力大，问题又迟迟解决不了。」

    从分析室出来，高风穿好防尘服在和绍书和车间主任的陪同下进了中试车间。

    500l的不锈钢反应釜矗立在车间中央，密密麻麻的管道缠绕在釜体上，控制面板上数十个仪表亮着数字，温度、压力、搅拌转速、液位，参数跳个不停。

    高风站在釜边抬头看了几秒，不是很懂，但这并不妨碍他提问：「搅拌桨是什麽型式的？测温探头装在什麽位置？」

    「锚式桨，测温点插在釜中间料液里。」和绍书顺口回答，说完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问题太基础了，但凡做过几天化工放大的人都知道。他原本期待高风能说出点一针见血的见解，可问的都是入门级常识，难道真的是完全不懂？不对啊...

    「夹套蒸汽温度和釜内料液温度，差多少？有没有釜壁的测温数据？」

    旁边陪同的车间主任笑了笑，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工业釜都是测中心温度的，谁往釜壁装探头啊。夹套温度肯定比釜内高个几度，正常现象。」

    他言外之意很明显：这点常识都不懂，还来指导工艺？

    和绍书有点不太高兴，但这个车间主任不是他的人，平时就时不时会跟他别苗头。

    他想了一下，把高风拉到了一旁。

    「这事本来就不属你的专业，我也是急昏头了，你别往心里去。」

    和绍书是真的没信心了。

    刚才在化验室，看着高风对着仪器新奇的样子，心里那点侥幸心理就已经凉了大半。

    高风目光还落在反应釜的釜体上，嘴里面复述着系统模拟空间中大b老师的话：「把最近十批中试的完整工艺记录给我，包括每一步的升温曲线、投料顺序、搅拌转速，还有小试和中试的杂质对比数据。我带回去看。」

    「行……行吧。」和绍书没抱什麽希望，但还是应下来。

    临走的时候，高风路过研发部办公区，身後隐约飘来车间主任的声音：「装模作样翻两页资料，拿回去就没下文了。一个医生懂什麽合成工艺？他要是能解决问题，我把这个烧杯吃下去。」和绍书假装没听见，尴尬地送高风下楼。

    「我说和总，你这混得也不行啊。」王高义吐槽道，「我看底下人都不怎麽听你的。」

    「公司里不是铁板一块，内耗得挺严重的。」一旁的贺坤解释道。

    坐进车里时，和绍书叹了口气：「高风，对不住，让你听闲话了。这事你别放心上，能来帮我看看我就很感激了。」

    「没事。」高风把资料袋放在腿上，语气很平静，「三天内给你答覆。」

    和绍书只当是客套，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高风两人便回了绿城。

    「这麽快就回来了？」叶慕青有些惊讶。

    「就是去看一眼。」高风随口道，然後他进了书房。

    将工艺记录和谱图一一摊开，又看了眼温度曲线的数据，意识便沉入了模拟空间。

    纯白的实验空间里，500l反应釜的三维模型缓缓悬浮，大b老师正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

    「哟，外行人来了。」高小风揶揄道。「搞得跟你懂一样。」高风怒了，「我一个心外科医生，不懂制药很正常吧。」

    「不懂你还往自己身上揽，还不是就想装逼。」

    「大胆！」

    高风一拳就砸了过去，被早有准备的高小风轻松躲过，随後两人在模拟空间中开始了例行的pk。

    在高风快被打死前，大b老师及时喊了暂停。

    「找到问题了。」

    「这麽快？」鼻青脸肿的高风很是惊讶。

    「中心料液温度稳定在 62c，可紧贴釜壁的薄层物料，温度峰值达到了 68.7c。而碳酸钾一次性投料後，釜底桨叶盲区的硷浓度，是体系平均浓度的 3.2倍。」

    「就是这里。」大b老师点在釜壁的高温区，「小试三口瓶水浴均匀，没有壁面过热，也没有局部硷浓度堆积，所以杂质检测不到。但一放大到工业釜，壁面高温加高硷，刚好够断裂苯并环丁烷上的甲氧基键。」

    「他们都盯着合成路线和催化剂改，没人往放大的传质传热上深想，所以一直发现不了问题。」

    大b老师把阶梯升温、分批投硷、严控壁温的方案写得很清楚，连搅拌转速的调整区间都标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上午，和绍书收到了高风发来的文档。「这麽快？！」他看着文档心里直犯嘀咕。

    「试试？」贺坤道。

    「扯呢？改个投料顺序和升温速度就能降杂质？我们调了几十版工艺都没用，这方案也太儿戏了。」一旁的车间主任嗤笑道。

    「试试吧。」和绍书沉默良久，还是拍了板，「反正都试了这麽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行，反正责任你担。」

    验证做了整整两天。

    当最终的检测报告列印出来时，化验室里一片死寂。

    车间主任拿着报告单，手指都在抖：「和总……贺工……杂质 f，0.038%...比小试的基线还低。」

    贺坤想看报告，和绍书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抢过报告，盯着谱图看了足足半分钟，又反覆核对了两遍样品编号，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过很快，他架子端了起来。

    「哼！这有什麽好惊讶的！也不看谁请的人！」

    「还有，前几天是谁说要吃烧杯来着？是你不，老董？」饶是车间主任心理素质极强，此刻也忍不住脸皮发烫。

    「嗨，这不是没想到嘛...」

    和绍书合上报告，心里那块石头轰然落地，他立刻拨通了高风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我在台上呢，你说。」

    「成了！」和绍书压着激动的声音，「杂质压到 0.04%以下了！你真是……你真是神了！」

    「哦...解决就好，那挂了吧。」高风的反应很平淡，只是花了500积分开了一次挂而已，他全程也没参与进去，也谈不上什麽自豪感。

    连带着，也没什麽装逼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