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咀嚼的动作一顿，咽下嘴里的面，抬起了头。

    “什么故事？”

    “女神的七大神话之一啊。”

    艾拉将徽章转了半圈，像想起了小时候听人讲故事的情景。

    “斯卡蒂娅还行走在大地的时候，狩猎了最后的九头蛇。”

    “从那以后，物质界就再没出现过九头蛇。北境很多人都知道这事。”

    最后的九头蛇？

    兰斯想起，在加雷奥斯的传说石碑上，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位青铜龙在沼泽中屠杀九头蛇的画面。

    也就是说，加雷奥斯活跃的年代，九头蛇尚未彻底消失。

    那么，斯卡蒂娅行走大地、猎杀最后一头九头蛇，应该还在那之后。

    “女神成为狩猎之神，是在开国之后？”

    兰斯把疑惑说了出来。

    艾拉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苍月王庭供奉女神已经很久了。不过最早的时候，大家并不叫祂狩猎之神。”

    “那时，我们都称祂月神。”

    “似乎是几百年前，才正式改了称呼。”

    月神。

    兰斯想起艾拉就职那晚，那些径直渗入屋中的月光。

    当时他就觉得，对方的权柄与自己接触过的神明不太一样。

    原来不是错觉。

    这么看，斯卡蒂娅很可能是在近几百年间，由旧神转化成了新神。

    只是，这种转化，难不成还得重新以凡人身份行走大地，再走一遍留下神话的道路？

    兰斯低下头，挑起碗里的面，吃得却比刚才慢了许多。

    七大神话。

    这个数量，总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兰斯夹起一块贝肉刚送进嘴里，脑中忽然闪过一本书。

    《赫尔曼伟业猜想》

    伊卡洛斯！

    那本书最前面，记载着祂登神的故事。

    在神明指引下，完成七重伟业试炼，最终褪去凡躯，登上神位。

    兰斯将嘴里的东西慢慢咽下。

    曾经的月神，如今的狩猎神职，还有那七个在北境流传的神话。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狩猎最后的九头蛇，会不会就是其中一道试炼？

    想到这里，兰斯再度看向那枚英雄之证。

    摩洛克偏要把海德拉重新制造出来，还有星烬湖……

    艾拉之前亲口说过，那里留着女神剥落的神国，而她身上的归乡月印能指引前往那里的道路。

    复活已经被狩猎的魔物，找到被剥落的神国。

    两个与摩洛克有关的预言，最终竟然都把落点放在同一位女神身上。

    这恐怕就不是碰巧了。

    他将目光从徽章上移开，落在艾拉身上。

    就在这一刻，桌上的灯光淡了下去。

    碗里的面、升起的热气，还有艾拉指间那枚徽章，都失去了原来的颜色。

    命运视野。

    【“苍月归乡”阶段委托已完成】

    【获得：30000点通用经验值】

    【获得戏命师专长：归痕倒映】

    【可借追踪、标记或诅咒在命运中留下的回痕，反向寻找施加者】

    这一次，兰斯没有先去琢磨新专长。

    他看见艾拉周围的命运线动了起来，一片接一片的画面从线中闪过：河水、被抬起的衣袖，还有某种东西经过高处时落在地面上的影子。

    太快了，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烁，根本看不清。

    有那么一瞬，兰斯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道声音像是在喊谁，兰斯不由得皱起眉头。

    事情毕竟牵扯到神明，他现在只是一个LV2的戏命师，看不清也很正常。

    不过，兰斯还有挂。刚得到的三万点经验，正好能补上一大截。

    兰斯看了一眼自己的通用经验，原本还要给百工星留一部分。

    但他在蓝龙城堡时就已想好，如果看到的命运超出自己现在能干涉的范围，那就先提升戏命师等级。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

    “升级。”

    五万点通用经验瞬间投入。

    【伟业职业：戏命师，LV2→LV3】

    原本只能隐约接引命运力量的那条长河，一下子近了许多，河水涌动的声音也再次在兰斯耳边响起。

    这一回，他甚至觉得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从面前经过的水流。

    而那也不完全是错觉。

    艾拉身上的命运线，忽然从杂乱的片段中显露出来。

    兰斯的意识刚追过去，便忽然生出一种脚下落空的感觉。

    就像有人抽走了他踩着的地面。

    下一瞬，他整个人朝河面栽了下去。

    ……

    再次抬起头时，餐桌已经不见了。

    兰斯站在一条内河旁边，脚下是奥斯特拉常见的石板路。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吹得身旁的店招不断撞在墙上。

    是命运片段。

    但这次，他自己已经走进来了。

    兰斯刚意识到这一点，目光便停在前方的人影上。

    “艾拉？”

    那个人正沿着河岸往前走。

    身形和背影都很熟悉，头发却变成了黑色，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穿着一件类似祭司服饰的长袍，袖边缀着金色纹路，衣摆从石阶旁擦过。

    与平时的艾拉，完全不是一种打扮。

    “艾拉！”

    兰斯又喊了一声。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依旧顺着河道往前走。

    兰斯正要追上去，头顶却忽然传来一阵咆哮。

    身旁的窗户随之一震。

    他猛地抬头。

    一颗覆满鳞片的蛇首从建筑后升起。

    长颈向上伸展，投下的影子沿屋顶一路移去，最后连他所在的街道也暗了下来。

    不止一个。

    兰斯的瞳孔缓缓缩紧。

    整整六颗蛇首，每一颗都像一座山丘，城里最高的楼顶也够不到它们的下颚。

    海德拉。

    只有六首的海德拉。

    它真的出来了。

    六颗蛇首几乎同时张嘴，咆哮声从城市上方压了下来。

    狂风随之掀起。

    街边店招被直接扯断，打着旋飞过河面。

    更远处，几股龙卷已在建筑间成形，屋顶被一片片掀走，卷着木梁与碎石一起升上空中。

    兰斯下意识往后踩了半步，稳住身体。

    风撞在胸口，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哪怕提前断掉了三个头，依旧还有传奇阶位的力量么？

    他还没来得及多看，雨便落了下来。

    几乎没有从小到大的过程，铺天盖地的雨幕直接罩住街道。

    河面炸开水花。

    可那些水并未老老实实往低处流，而是在半空汇聚，越聚越多，最后变成一道道横过街面的洪流。

    一处沿河楼房被水流撞上，墙面向内塌去，里面的桌椅和碎砖一同翻了出来。

    其中一道水流，正朝艾拉离开的方向压去。

    兰斯顾不上再看头顶的六颗蛇首，身体已先一步冲了出去。

    哪怕知道这是自己窥见的未来，看着那道背影，他也很难坐视旁观。

    “艾拉，快跑！”

    “有危险！”

    水声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

    前面的人，却终于停下了脚步。

    兰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对方慢慢转过头。

    他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那张脸，是艾拉。

    眉眼、鼻尖，还有嘴唇的轮廓，全都和刚才坐在餐桌旁的少女一模一样。

    可那双瞳孔，已经变成了暗金色。

    看向自己时，里面只有一种让他发寒的陌生感。

    兰斯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声呼喊，似乎全都喊错了人。

    对方站在雨幕前，朝他露出一丝笑意。

    那近乎是一个慈祥的表情。

    可出现在艾拉那张脸上，却让他后背一点点发凉。

    周围风声还在不断作响，巨蛇的影子仍压在城市上方。

    可此时，兰斯的注意力已全在面前这张脸上。

    祂看着兰斯，那样子就好像早已知道，河岸边会多出这么一个人。

    “兰斯·洛特。”

    祂带着微笑，说出一句话。

    “这不是你该窥视的命运。”

    这句话说完后，兰斯眼前的河道、街面，以及那些正朝这边冲来的水流，竟在同一时间出现裂痕。

    裂痕从祂所在的位置向外延伸，穿过雨幕，也穿过远处那六颗蛇首。

    整个世界如一面被敲碎的玻璃，轰然炸开。

    ……

    餐桌旁边。

    兰斯猛地仰头，手里原本拿着的餐具磕到碗沿。

    发出“叮”的一声。

    艾拉被他这一下吓到，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

    “怎么了？”

    兰斯回过神来。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小碟里刚放了几片贝壳。

    什么雨都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一时没有开口。

    银灰色的头发，还有那副着急的表情。

    是艾拉。

    “不对，你怎么流鼻血了？”

    艾拉凑过来，赶紧去拿桌旁的布巾。

    兰斯抬手，用食指抹掉鼻尖流下的血。

    他没有立刻擦手指，而是先看了一眼那点红色，随后才重新抬头，朝艾拉笑了笑。

    “没事。”

    “只不过，我突然发现，我们两个人有点配。”

    “都这样了，你还在说什么呢。”

    艾拉本来还带着担心，却被他这句话气到。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兰斯脸上的笑意未减，面板仍在眼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见证结局：命运编织·宿命·母神躯体（艾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