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厅内无人发笑。

    奥斯蒙德沉默片刻，重新看向沙盘中央。

    那枚代表金鸢尾残部的小旗，已经不知道该插在哪里。

    “那就是……天生的。”

    短短三个字，让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在场军官跟随奥斯蒙德多年，见过太多拥有军事职业与统军专长的人。

    他们受过专门训练，在一次次军团演练中熟悉调度，再亲临战场，才慢慢抓住数千人移动时的节奏。

    可是——

    那位龙裔。

    他仅刚接手一支区区六十余人的残兵，便能在实战中指挥得如臂使指。

    甚至凭这份天赋，以自身为饵，反向调度、牵制近万名训练有素的敌军！

    “怪物。”

    不知是谁，在安静的军务厅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和曾经那位白龙一样的怪物。

    几名军官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相同的茫然。

    眼下还能怎么办？

    封锁点会被一击冲开。

    机动部队追不到人，调动越频繁，留下的空隙反倒越多。

    奥斯蒙德却伸出手，将沙盘外围两面军旗推向中央。

    “再去调两支军团进入中央城区。”

    负责东区防务的军官脸色微变。

    “统帅，外围已经被抽调过一轮。”

    “再继续往中央增兵，王港方向的封锁会变薄。这很可能正是兰斯想要的结果。”

    “我知道。”

    奥斯蒙德抬眼看向他。

    “但现在的封锁点对他没用。”

    “兵力要是不够密，他能继续借路。必须加，继续往中央压。”

    “把南岸黑槲军调回东侧，接手外围防线。”

    “命令中央城区所有部队停止追逐单个坐标，按街区逐段压缩。”

    他拔起几面象征铜星术战团的旗帜，全部插到王都各处港口附近。

    “所有术战团重新校准。”

    “白鸢王港、灰鹭滩，还有那些能够进入内河的大小渡口，全部纳入打击范围。”

    “提高预设的法术能级。”

    铜星军官低声问：“提高到什么程度？”

    “超过兰斯·尼伯龙根目前展现出的上限。”

    军务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这种等级的法术打击会波及附近建筑，很可能伤到小皇子。

    奥斯蒙德没有收回命令。

    远程法术打击并不需要与对方威仪接触，只靠破坏力覆盖目标区域。

    假如兰斯真打算走海路，最终一定会靠近港口。

    到那时，只能凭硬实力承受铜星术战团的齐射。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奥斯蒙德望着沙盘上的红线，心里掠过一丝不太舒服的念头。

    那个人不会还藏着东西吧？

    他无法确定。

    一只只闪铜羽信鸦不断从军务厅窗口飞出。

    一枚枚新军旗被插进中央城区。

    一万两千……一万五千……

    王都很大。

    可近两万人的军队在同一片城区移动，道路也会拥挤。

    加上外围封堵的兵力，真正卷入这场围剿的人数已接近两万。

    奥斯蒙德在沙盘前站了许久。

    今晚之前，他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如今，那几个字却已牢牢留在他脑海里。

    哪怕有一天死去，登上英灵殿，他大概也不会忘记。

    “兰斯·尼伯龙根……”

    奥斯蒙德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今夜过后，估计后世记载历史的人会说，他在战术指挥上是个外行。

    ……

    “兰斯！”

    同一个名字在中央城区里响起。

    尤里瑟斯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兰斯回头，一个裹着粗布的东西正从二楼窗口飞下。

    他抬手接住。

    布包还带着点温热，麦饼和熏肉的香味从缝隙里冒出来。

    兰斯抬头。

    一个女人躲在窗后，只露出半张脸。

    “给后面伤员的！”

    说完，她便飞快缩回去，顺手关上窗户。

    兰斯笑着冲那扇窗回应。

    “谢谢。”

    这一路上，他们收到的东西已经不少。

    苹果、奶酪、盐渍鱼，还有两只灌满清水的皮囊。

    有人把食物从窗口扔下，有人提前放在门外，等队伍经过后再悄悄收回篮子。

    金鸢尾护卫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刚从几支军队的封锁中绕出来。

    远处军令术式仍在屋顶接连亮起，密集光芒几乎把中央城区上空照成白昼。

    谁能想到，在近两万人的围剿中，他们还能吃上一口热乎东西。

    这大概会成为他们这辈子最离奇的一次逃亡。

    “别愣着了，把这些东西分下去。”

    兰斯随手把粗布包抛给跟上来的尤里瑟斯。

    岁月史书悬在兰斯身侧。

    书页上的暗红光点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片。

    一道又一道红色细流从南边和东边涌入中央城区，再分成数十股，围绕他们出现过的位置来回移动。

    不过，仔细观察便会发现：

    虽然敌军数量还在暴增，

    但地图中心代表金鸢尾护卫团的金色光点，却正在有计划地不断减少。

    此时，面包房侧面开着一扇很不起眼的木门。

    兰斯带着队伍冲进巷子，忽然勒停战马。

    门后，一个胖乎乎的店主正拼命招手。

    “快。”

    “后院足够大，旁边就是仓库。”

    “伤得重的先进去，还能再藏四个人和两匹马。”

    几名护卫没有立刻动，下意识看向兰斯。

    “照他说的做。”

    兰斯翻身下马，亲手解开一名伤员身上的固定带。

    “第五队要留下四个人。”

    “马牵进去，蹄子包上布，别出声。”

    “等我下次路过，亮起那面龙旗，你们就赶紧出来，跟上队伍。”

    说到这里，为了缓解伤员的紧张情绪，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一个身上缠满治疗绷带的年轻护卫，笑着开了个玩笑。

    “躲在面粉堆里时可别睡着。要是错过集合信号，我可不回来接你。”

    “放心吧，兰斯大人！我死都会睁着眼睛的！”

    年轻护卫咬着牙保证。

    院门重新合拢。

    地图上六枚金色光点随即消失，只剩一朵鸢尾花在原地轻轻闪烁。

    兰斯翻身上马。

    “走！”

    他带着剩下的人，迅速消失在小巷尽头。

    他刚离开不到一分钟，剩下的队伍继续向前。

    他们离开还不到半分钟，后方街口便涌入大批叛军。

    甚至因为军令下达得太过频繁，

    好几股从不同方向、不同兵种涌来的军队，竟在没协调好的情况下，直接在道路中间堵成一团！

    步兵卡住骑兵的战马，术战团的后勤车辆又堵住步兵退路。

    远处灰翼骑兵急得破口大骂，却被自己人死死堵在路口，根本无法冲出去跟上兰斯撤离的脚步。

    整条混乱的街道上，留下兰斯的笑声。

    嘲讽着他们的无能。

    这一路，队伍不断在一扇又一扇门后化整为零，散开了。

    每个节点只能提供一次帮助。

    门一关上，地图上的鸢尾花便会暗下去。

    兰斯没有犹豫，因为他察觉到：

    随着敌方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包围网密度呈几何倍数增长。

    六十七骑保持完整队形的风险也就越大。

    队伍太长。

    前面完成转向时，后方还没通过路口。

    方才那一次，尾部几名护卫差点直接撞进侧面合拢的包围。

    所以兰斯改变原计划。

    把队伍拆开。

    让伤员和护卫分别藏进民心节点；等他撕开包围网，再用赤龙旌旗把所有人接回来。

    岁月史书上的暗红光点越来越多。

    军务厅那边仍在向中央城区加派兵力。

    可兰斯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因为他看到了：

    此刻地图上，许多不同防区的敌军红点因为急于缩小包围圈，

    已开始严重相互穿插、相互抢占道路。

    这导致他们彼此堵住推进路线，机动性大打折扣。

    这不是指挥官无能，而是对方军队只要能动，就必定会被兰斯溜着走。

    可若原地不动只守据点，对所有求援都不理会，又会被兰斯各个打穿。

    所以对军务厅那群人来说，这就是个死局。

    他相信对方那个统帅也看到了。

    只是无能为力罢了。

    这就是外挂的魅力。

    “这就是我所想要的局面。”

    这场猫鼠游戏，只差最后一下点火。

    他要把整个中央区彻底搅成一锅无法挽回的烂粥！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

    兰斯带着阿德里安几人停在一座临街宅邸外。

    宅邸没有贵族高墙，门窗却打理得干净。

    院墙后生着一片蓝叶花，细长叶片从砖缝上方探出，在漫天术式光芒下轻轻晃动。

    岁月史书上，这里亮着整片街区最明亮的一朵鸢尾花。

    兰斯走上台阶，抬手敲门。

    等待时，他注意到门上方刻着一头金色狮子。

    纹章有些旧，边缘被人摸得光滑。

    门后传来脚步。

    一名穿长裙的妇人把门拉开一条缝。

    她先看到兰斯，又越过他肩膀，看到被阿德里安护在怀里的莱昂纳尔。

    妇人一怔。

    随后，她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路。

    “进来吧。”

    “后面有马棚，通着另一条小巷。”

    阿德里安没有客气，护着莱昂纳尔进门。

    尤里瑟斯带最后几名伤员赶往后院，妇人则蹲下，准备查看男孩有没有受伤。

    兰斯坐在马上回头，发现尤弥尔还抱着记录册，一点下马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进去？”

    尤弥尔摇了摇头。

    “我能够保护自己。”

    她已经看明白了。

    兰斯把所有人分散出去，接下来肯定要独自做一件很危险也很精彩的事。

    让她在这种时候躲进屋里？

    那还不如直接把自己从历史回响里扔出去。

    “而且我还会三环法术。”

    尤弥尔又补了一句。

    “比普通的书记员有用一点。”

    兰斯无奈地看着她，倒也没真把人扔下去。

    两人同乘一匹马，真遇上危险，他倒能护住对方。

    莱昂纳尔从门后跑出来。

    阿德里安想跟上，却被尤里瑟斯摆手拦住。

    “兰斯哥哥。”

    小皇子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人。

    “我会在这儿等你的旗帜。”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多了崇拜。

    兰斯弯腰，揉了揉男孩头发。

    “好。”

    “门关紧。没有看见那面旗，谁敲都别开。”

    莱昂纳尔用力点头。

    兰斯正准备拉缰绳，妇人身后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棕色头发乱糟糟的，脸颊还沾着一点面粉。

    他见兰斯要走，赶紧从门后钻出来。

    男孩怀里抱着一只白面包。

    他跑到马边，踮起脚，把面包举得高高的。

    “给你。”

    男孩像是怕兰斯拒绝，又把面包往上举了一点。

    “外面有很多人在抓你。你还要出去，吃饱了才有力气。”

    兰斯伸手接过面包。

    面包刚出炉不久，表皮还是暖的。

    “谢了。”

    男孩这才收回手，冲他露出一个笑。

    兰斯把面包塞进背心内侧，临走前随口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立刻挺起胸口，像是在回答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科林·瓦伦丁。”

    尤弥尔原本还在小册子上记录着。

    听见这个姓氏，笔忽然停住。

    瓦伦丁家族。

    在她读过的历史里，瓦伦丁主家选择追随【焚冠者】，战后遭到清算。

    可莱昂纳尔掌权后，并没有把这个姓氏从王国抹掉。

    他赦免没有参与叛乱的旁支，又让旁支接过家名。

    眼前这个满脸面粉、给兰斯送面包的男孩，不会就是后世瓦伦丁一支的祖先吧？

    命运的齿轮，竟在这里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契合在一起。

    兰斯倒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觉得瓦伦丁这个姓氏有点儿耳熟。

    费利克斯好像也姓瓦伦丁。

    不过费利克斯是贵族，眼前这家人只是生活富足的普通人家。

    两边隔着几百年，姓氏一样也没什么奇怪。

    兰斯没有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他朝男孩摆了摆手，拉动缰绳。

    “走吧。”

    兰斯抬头看向街道上空。

    数十道军令光标正朝这里汇聚。

    两万人的包围网，终于快要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