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城区,一处十字街口。
一辆城防专用的炼金拖车已在街道正中完全展开。
金属隔板一节节向外伸展,伴随着炼金齿轮的咬合声;底部固定刺狠狠咬进石板,将整条街封死。
【封街折架】部署完成。
这种炼金造物,原本是拿来阻挡冲进城的大型魔物。
可今晚不同。
白鹿桥的战报送抵中央城区后,沿途各处封锁点纷纷领出了那些本不会用于巷战的重型器械。
一旦它展开、接入军势,哪怕是卓越阶职业者,也难在短时间内将其掀开。
街口附近驻着近两百号人。
黑槲重甲兵压在正面,铜星术士藏身二楼窗口,王都城防军沿两侧屋顶拉开警戒线。
更外侧,还有一百名灰翼骑兵待命。
这里所有人都是职业者。
封街折架布置完毕后,众人反倒轻松了不少。
一名年轻骑兵坐在马背上,忍不住跟身旁同伴闲聊。
“听前面的人说,今晚奥斯蒙德统帅亲自坐镇军务厅,调度整个中央城区?”
“是啊。”
旁边骑兵把头盔往上抬了抬,“从咱们一路赶来见到的各路军团数量算,光这一片街区,恐怕就挤进来上万人了。”
年轻骑兵咂了咂嘴:“听说对面总共才六十多个,还带着一群伤员。统帅是不是太看得起这帮人了?”
“也不知道阿尔德里克殿下到底清不清楚,统帅为了抓一个五岁的孩子,把上万人全塞进了城里。”
灰翼百人长回头瞥了他一眼。
年轻骑兵立刻坐直身体,假装刚才开口的不是自己。
百人长没有训斥。
因为他心里同样觉得,这场围剿有些小题大做。
六十几个人放在几万大军面前,不就是一朵随手就能捏灭的小浪花吗?
头顶忽然传来金属翅膀拍动的声响。
百人长抬起手臂。
一只铜羽信鸦收拢翅膀,稳稳落在他护腕上。
蓝色晶体眼睛闪了两下,胸腔中传出军务厅传令官的声音:
“目标出现在东南侧,两街以外,正在向北移动。”
“灰翼七队即刻前往钟盘街北口,配合守军拦截。”
传令结束。
百人长眼睛一亮。
“逮到了。”
如果莱昂纳尔皇子真被自己这支队伍拦下,这份功劳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往上升一级。
他将手臂向上一送。
铜羽信鸦展开双翼,重新飞上屋顶。
百人长拔出骑兵剑。
“灰翼,上马!”
“一队留守,其余人跟我出发!”
刚才还在闲聊的骑兵迅速收紧缰绳。
淡青色术式沿着马甲亮起,近百匹战马同时迈步,沿长街向北冲去。
两个街口一晃而过。
远远望见钟盘街的铜制路牌,百人长已抬手示意队伍散开。
“前排压低速度,小心对方冲过来!”
话音未落,右侧拐角便响起大批脚步声。
一支身着王宫旧式铠甲的守卫队从侧街涌出。
双方都没料到路口会有人。
最前面的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守卫也慌忙架盾。
金属与马头险些撞到一处,整条街顿时乱成一团。
“停下!”
灰翼百人长用力收紧缰绳,战马在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
“是谁让你们这支步兵跑到这里来的!”
对方守备队长显然也是暴脾气,当即顶了回去。
“军务厅下的令!说目标正往南移动,让我们来这儿堵截!”
此话一出,灰翼领队直接愣在马背上。
“向南移动?”
他皱起眉,两方领队把各自收到的军令坐标和时间凑到一起核对。
他们发现,军务厅发来的正是前后脚两道追踪军令。
下达时间竟只相隔短短二十秒!
可街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竟然……把人追丢了?
“他们绕开我们了?”
队伍里的年轻骑兵困惑地问了一句。
王宫守卫队领队抬手按向身边墙壁。
“这根本不可能绕开。右侧刚被一支城防军扫过,只剩我们脚下这条街。”
灰翼百人长正要派人往前搜索,身后忽然升起一团蓝光。
求援信号。
他猛地转过头。
那个方向……
正是他们刚才驻守的、设有【封街折架】的十字路口封锁点!
他一路从那里赶来,迎面没碰见半个金鸢尾护卫。
“他们到底怎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过去的?”
一股巨大的荒唐感涌上心头。
疑问只在脑中闪了一下。
百人长已调转马头。
“回去!”
“全速回援!”
灰翼骑兵沿来路冲回去,短短片刻便重新看见现场。
一切都太迟了。
这场惨烈战斗已经结束。
隔板不在街上。
炼金拖车撞进路旁房屋,半截车厢嵌在墙里。
到处是被蛮力震裂翻起的石板,街角两侧店铺墙体大面积倒塌,砖石散落一地。
那面黑槲军旗被恐怖力量拦腰砸断。
驻守士兵倒了大半。
有人正被同伴从碎墙下往外拖。
还有几个没受伤的士兵握着武器站在原地,手却抖个不停。
灰翼领队翻身下马,赶紧冲上前,一把抓住一个还算清醒的城防士兵。
“他们人呢!跑哪去了!”
“西……西边……”
那士兵脸上沾着尘土,过了好半天才抬手朝左侧街道一指。
“西边?”
百人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军务厅已经确认对方要往东突围。
怎么又往西跑?
那城防士兵突然反手死死抓住百人长的衣服。
“那个白龙是个怪物!”
“军势一碰到他的火就断了。封街折架连片刻都没撑住,被他一枪砸进房子。”
“人再多也没用,站在前面的人只能靠自己接他一枪!”
此话一出,百人长一愣。
离开军势,那不就等于只身去面对殿下那种级别的强者吗?
就在这时,头顶又有一只铜羽信鸦扑腾着落下。
“目标出现在中央大道西段,附近所有机动队立刻追击。”
这道军令没给他犹豫的余地。
灰翼百人长松开受伤士兵,翻身上马。
“追!”
骑兵再次冲进长街。
从封锁点到中央大道总共只有三个街口。
可当他带着队伍循令一路追过去时,
看到的又是一副熟悉的景象。
前方封锁点再次被破坏,满地都是倒下的士兵。
这一次,他没有多做停留,跟着那些残存士兵指路,继续疯狂催动战马。
“对方刚走没多久,这次肯定能追上!”
可顺着痕迹一路狂奔,追出两条街后,
一队王都城防军从横街冲出,开始在前面布置新封锁。
整条道路立刻被盾牌和人员挤满。
灰翼骑兵被迫减速,百人长纵马冲到城防军领队面前。
“让开!”
“金鸢尾那边的人呢?”
那名领队被问得一脸茫然。
“什么人?”
“我们一路从北边过来,一个人都没看见。”
“!”
灰翼百人长气得差点当场骂出脏话。
不合理啊,对方的移动怎么毫无逻辑?
一会向东,一会向南,现在又凭空消失。
他忽然觉得,这条熟悉的王都街道变得陌生起来。
军务厅不断给出坐标,各处封锁点不断求援,可他连敌人的背影都没看见。
这时,他目光扫到队伍里那个之前还在轻松闲聊的年轻骑兵。
对方此刻同样一脸茫然。
本以为这种兵力投放,抓捕金鸢尾六十多人应当手到擒来。
可现在再看,局面完全颠倒过来。
对方似乎是在指挥他们行动!
意识到这一点,灰翼百人长只觉后背发凉。
如果继续让那个龙裔这样破坏、穿插下去,整个中央城区的防线没准会出大乱子。
就在这时,队尾突然传来一声低呼。
“后面!”
所有人转头。
银红色火光从他们刚经过的街区冒起。
又一道求援信号紧跟着飞上天空。
“这一次……又跑到我们后面去了?”
灰翼百人长抬起头。此刻,夜空中刚好有一只负责传令的铜羽信鸦飞过。
如果有人能透过那只信鸦的蓝色瞳孔俯瞰整个中城区,
便会看到一幅足以载入军事史册的画面。
整个中央城区都在移动!
近万名叛军围绕一支队伍反复转向。
东边部队收到消息,向西堵截。
西边封锁点又发求援,北面骑兵又向南驰援。
两支军队刚刚错开,兰斯便从他们让出的街口穿过。
数万人竟被一支队伍调动得团团转。
军务厅里,一封封军报仍不断送入。
许多数据员围着沙盘,对照军报挪动上面的军旗,
并用红线勾勒金鸢尾一行人的行动轨迹。
可短短十几分钟的行动报告,那些红线已经彼此交织,只能说一团乱麻。
在场所有军官看来,这些行动毫无军事逻辑可言。
但偏偏就是这样,却把他们布置在城内的所有军团戏耍得晕头转向。
那可是上万人啊!
他们有备用通讯,有机动骑兵,还有遍布街区的封锁点。
可到如今,别说活捉莱昂纳尔,连一点像样的干扰都没能造成。
一名负责汇总情报的书记员,看着手里一份刚加急送来的战报,不由犹豫。
他抱着新送来的战报,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走到桌边。
“前线还有一条消息。”
“兰斯·尼伯龙根所展开的以太威仪,确实能够切断军势连接。”
先前在白鹿桥时,
所有军官还只是心中存疑;但现在,随着一个个封锁点被轻易拔除,
这个情报已确凿无疑。
一名老军官拿起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军阵体系能让低阶职业者合力对抗高阶强者,是军队延续至今的根基。
那位龙裔的威仪,却像是专门用来拆解这种联系。
幸好,从古至今,他们只见过这一个例子。
这种能力要是再多出现几个,许多沿用数百年的战争方式都得重新改写。
“他能够看见我们的军事调动。”
一直沉默的奥斯蒙德忽然开口。
他没有纠结对方那强大的个人武力,反倒将注意力拉回战场。
奥斯蒙德清楚,自己已将军令传递延迟强行压缩到极低程度。
各支部队可根据求援信号自行支援。
铜羽信鸦负责传递短程命令,封锁点之间还能用通用术式。
这种情况下,那位龙裔竟仍能踩着短暂空隙,从几支军团中间来回穿行。
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旁边的一名铜星术士迟疑着开口。
“统帅,镜塔已经毁了。”
“现在就连军务厅都无法掌握整座中央城区……”
“这不是镜塔的原因。”
奥斯蒙德转头看向负责档案的军官。
“你们查过那个兰斯·尼伯龙根的详细履历吗?”
旁边军官赶紧翻开手边那叠早准备好的资料。
“查过了,统帅。”
“来自北境,是尼伯龙根家族成员,按照驻宫誓剑挂职金鸢尾护卫团。”
“没有正式担任军职的记录。”
奥斯蒙德继续问道:“指挥经历呢?”
军官又往后翻了一页。
“没有。”
“军团演练?”
“倒是参加过金鸢尾日常操练,不过记录很差。”
军官语气也变得有些古怪。
“迟到六次,旷练两次。还因为带莱昂纳尔殿下逃课,直接被阿德里安处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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