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斯话音未落，工坊大门便响了起来。

    “咚咚。”

    尼尔斯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名戴黑纱宽檐帽的女人，正是他们此前接触过的巴别塔联络员。

    只是今天，联络员身边还黏着一个人。

    那女人浅褐色卷发，个子不高，正双手搂住夏洛伊的手臂，脸贴在她身上来回蹭。

    她是巴别塔签下的第三名成员。

    她材料学天赋很高，学院里的名声却和尼尔斯差不多糟糕。

    骗研究经费；缺钱时，还会把同一份成果包装成不同项目申请资助。

    能力很强，信用难说。

    尼尔斯脸色一变。

    “玛蒂尔达！”

    “你在干什么？快放开联络员小姐！”

    “别喊得像我在抢劫一样。”

    玛蒂尔达侧过脸，仍旧没有松手。

    “我刚才在路口碰到联络员小姐，便顺路一起过来了。”

    说完，她又在夏洛伊肩头蹭了一下，笑眯眯地补充道：“而且联络员小姐真的很可爱，像高档炼金玩偶。”

    夏洛伊控制人偶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她不太习惯还不熟就这般亲近，何况这具炼金人偶有触感。

    直接推开似乎不礼貌，任由对方抱着，又更奇怪。

    “我觉得……”

    炼金人偶努力维持平稳语调。

    “还是正事更重要。”

    “好吧。”

    玛蒂尔达遗憾地松开手。

    “联络员小姐有空时，可以来我的材料室坐坐。我那里还有几件很可爱的衣服，尺寸应该很合适。”

    夏洛伊完全不想问对方为什么知道尺寸。

    尼尔斯连忙把两人请进门，又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巴别塔的其他人没有来吗？”

    夏洛伊没有细说，只答道：“今天的会面由我负责。”

    兰斯原本也要来，只是碰面时突然有事，走得匆忙，只来得及把注意事项交代一遍。

    幸好该准备的东西都已放进箱子。

    尼尔斯没有追问。

    洛维站在试爆室入口，朝夏洛伊轻轻点头，目光随即落到文件箱上。

    四个人来到工坊内侧的试验台旁。

    夏洛伊将文件箱平放桌面，依次打开两侧锁扣。

    “咔哒。”

    箱盖掀开。

    最上方是三卷重新整理过的炼金图纸，各用不同颜色的细绳扎好。

    下方减震夹层里嵌着三枚外形相同的银灰色炼金炸弹。

    “这是三份启迪结果。”

    夏洛伊将图纸分别放到三人面前。

    “洛维先生与玛蒂尔达小姐的图纸，按照你们提交时提出的目标完成了改良。”

    “至于尼尔斯先生的这一份……”

    她停顿了一下。

    “你没有指定目标，只要求启迪者自由选择改良方向。”

    “所以这份图纸的结果，可能与你的原始设想相差很大。”

    “没关系。”

    尼尔斯嬉皮笑脸地接过图纸。

    “随便改才更容易看出你们的本事。”

    洛维与玛蒂尔达同时侧过目光，似乎在说：

    原来这小子才是最不相信巴别塔的那个人。

    尼尔斯无视两人的目光，低头展开图纸。

    洛维也解开属于自己的那一卷。

    起初，他翻阅的速度还算正常。

    可看到第三页后，翻纸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一层金色纹路从白手套表面亮起，顺着手背蔓延到五指。

    随着洛维抬起双手，一枚枚附魔节点凭空浮现，依照图纸上的结构排列。

    他没有材料，无法完成正式附魔，只能先用技能模拟阵列运转。

    越往后演算，洛维的眉头皱得越紧。

    片刻后，他忽然散去所有金色术式，将图纸翻回第一页。

    “改这图的人是谁？”

    他抬头看向夏洛伊。

    “我想要见见他。”

    夏洛伊对这问题早有准备。

    “等你在巴别塔内拥有足够权限，自然会获得机会。”

    洛维从这句话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启迪者确实存在，而且是巴别塔内更高层的大人物。

    “非常厉害。”

    他重新低头，看着那套全然陌生的阵列结构。

    “至少在我认识的学院导师里，没人能用这种思路改良。”

    仍在研究各自图纸的两人同时朝他看来。

    几个怪胎本就相识。

    能让洛维主动承认别人强，本身就很少见。

    “你确定？”

    “这并非学院内任何一支附魔流派。”

    洛维用手掌压住图纸，免得卷起的纸角重新合拢。

    “我也看不出他沿用了哪条现有附魔流派的路数。”

    “只有建立起自身体系的人，才可能做到这般毫无痕迹。”

    说完，洛维又往后翻了一页。

    “至少从推演结果看，没有问题。”

    “我这里缺材料，暂时无法验证。”

    可在场有足够材料、能立刻验证的，只有一个人。

    两道目光同时落到尼尔斯身上。

    尼尔斯已把图纸铺在隔爆筒旁。这副图纸很有趣，难度也不算高，他早已了然于胸。

    “给我十分钟，需要的东西，我这里全有。”

    他扯开防爆服袖口，双掌按上试验台。

    数道小型炼成阵接连展开。

    材料箱依次打开，低阶魔晶与除魔铅板落上称量仪，很快切割完毕。

    尼尔斯动作极快。

    他的几项专长都能缩短炸弹组装时间，图纸技术也不算复杂，真正特殊的是材料搭配方向。

    不到十分钟，一枚刚封装好的炼金炸弹便躺在桌上。

    外壳粗糙，边缘还留有两处没来得及打磨的接缝。

    尼尔斯根本不在乎卖相。

    他将炸弹送进试爆室，扣紧黑钢隔爆筒，再把外部仪器全部启动。

    炸弹在隔爆筒中央爆开。

    这枚炸弹与寻常炸弹不同，没有爆炸声。

    只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冲击扫过试爆室，墙边几盏以太灯同时暗下，仅灯芯处还浮着一点微光。

    以太流向仪的刻度猛地向下坠落。

    “5成。”

    尼尔斯盯着仪表，脸上全是兴奋。

    “区域以太浓度下降到平常的一半。”

    “开始回升了。”

    洛维看向计时器。

    “持续九秒。”

    试爆室里的灯光逐渐恢复，刻度也慢慢回到正常。

    尼尔斯重新核对一遍数据，吐出一口气。

    “成功了，启迪结果确实能够复现。”

    他没有停手，转头看向文件箱下方的三枚样品。

    “联络员小姐，我能测试一枚吗？”

    “它们本来就是交给你的。”

    夏洛伊将装有样品的减震夹层推过去。

    尼尔斯取出一枚，先放到以太分析仪下检查。

    确认结构与刚才制作的炸弹相同后，他把样品送入隔爆筒。

    计时针再次归零。

    第二次爆炸到来。

    试爆室里的以太灯猛地一暗，微弱灯芯晃动两下，接着一盏接一盏熄灭。

    以太流向仪的刻度撞向底部，连维持监测的微型术式都出现了停顿。

    尼尔斯立刻检查备用仪表。

    没有发生故障。

    整个试爆室几乎成了标准的低以太区域。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直到第三十秒，以太灯才重新亮起一点暗淡光芒。

    工坊里安静下来。尼尔斯看着恢复运转的仪器，又看向文件箱中剩下的两枚样品。

    自己造出的效果与样品一比，差的不止一层。

    他缓缓转身，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已彻底收起。

    “下一次启迪，我该怎么获得？”

    黑纱后，夏洛伊嘴角轻轻抿起。兰斯猜得没错。

    只要亲眼看见样品效果，尼尔斯一定会主动询问。

    “积分。”

    她打开文件箱夹层，取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项目说明。

    “向巴别塔上交研究成果、完成组织项目，都能获得积分。”

    “积分能兑换资源与新的启迪机会。”

    “目前巴别塔在奥斯特拉只有一个开放项目。”

    项目说明在桌面展开，最上方写着【炼金事故的定向破拆】。

    “项目需要一款清扫废墟的特制炼金炸药。”

    “要求：结构稳定，组装简单，材料低廉；单枚威力不必太高，更看重生产效率与定向破坏能力。”

    夏洛伊按兰斯交代的内容逐条念完。

    虚数暗格能藏入大量成品，兰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求单枚炸弹的破坏上限。

    只要足够便宜，数量自然能弥补威力。

    “提交方案后，会由更高一级的筑塔师审核。”

    “项目进入实施阶段后，参与者可按贡献获得积分与报酬。”

    “三天内需要拿出可用的图纸。”

    “图纸确认后，巴别塔会招募协作者，将部件拆分代工。”

    尼尔斯拿起项目说明，越看眼睛越亮。

    只给出使用环境与基础要求，这种项目正好适合他大展拳脚。

    洛维却先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奥斯特拉的城防术式会监控大规模危险品聚集。”

    “炼金炸药储量只要超过两百枚，就可能触发警戒。”

    “巴别塔是个正规项目。”

    夏洛伊直接打断他：“绝对不会触发城防术式。”

    她说得很有信心，毕竟兰斯就是这样交代的。

    “这个项目我来负责。”

    尼尔斯忽然开口，洛维刚才的插话让他有些发慌。

    洛维和玛蒂尔达都看着他。

    刚才还都不信人家，现在项目说明都没看完，就生怕被别人抢走。

    尼尔斯索性不装了。

    “我三天内拿出首版图纸。”

    “可以，那就交给你。”

    夏洛伊把项目说明交到他手里。

    该说的已经说完，她没有在工坊久留。

    三卷图纸与样品全部交接完毕，夏洛伊重新扣好文件箱，向三人告别。

    走出工坊一段距离后，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首场会面似乎没搞砸，接下来只要通过青铜网络把结果告诉兰斯就好。

    工坊大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洛维转头看向尼尔斯。

    “为什么抢得那么快？”

    尼尔斯走到窗边，确认那道墨绿色身影已经离开，才压低声音说道：“我本来脸绷得那么紧，就是不想让联络员小姐看出情绪。”

    “现在都被你们毁了。”

    说着，他把文件箱里留下的两枚样品取出，又启动以太物质解析与物质转换技能。

    一枚样品被固定在拆解架上。

    银灰外壳逐层打开，内部材料被分离，送入以太分析仪。

    一组组结果很快浮现在水晶板上。

    尼尔斯盯着结果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出两个字。

    “果然。”

    “果然什么？”玛蒂尔达问道，毕竟尼尔斯此刻的状态实在太让人好奇。

    尼尔斯没有回答，只搬来一只厚重透明防爆罩，把最后一枚样品放进去，又将防爆罩摆在工坊最显眼处。

    玛蒂尔达走到分析仪前。

    她在材料学上的天赋远胜尼尔斯，只看几项结果，眉头便轻轻皱起。

    “这枚样品使用的材料，比你刚才制作的还要劣质。”

    “除魔铅板里混进不少杂质，魔晶也只是次品。”

    “制作手法更奇怪，粗糙得像个刚学会炼金的人随手捏出来的。”

    “是的。”

    尼尔斯看向透明罩里的炸弹，眼神已与先前完全不同……

    “所以我怀疑制造这个样品的人是一位传奇炼金术师。”

    工坊忽然安静下来。奥斯特拉并没有传奇炼金术师。

    “你是不是被炸傻了？”

    玛蒂尔达质疑道。

    尼尔斯抬起手，点了点分析仪的水晶板。

    “一样的图纸，更差的材料，像捏泥巴一样的手法。”

    “最终效果却比我做出来的强了好几倍。”

    “连强行拔高造物效果的专长痕迹都没有，你们怎么解释？”

    玛蒂尔达没有说话。

    洛维走到防爆罩前，隔着透明罩观察那枚外表普通的炸弹。

    一般来说，这种造物只会出现在刚就职的炼金术师手里。

    偏偏效果猛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