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常妹回家之後，朱标回到了宫中时夜色也已深了。

    从奉天门走入，朱标见到了华盖殿还亮着灯，揣着手道：「毛骧哥，父皇今天还有国事要处置吗？」

    毛骧道：「嗯，各地的秋粮刚到应天。」

    朱标走入华盖殿内，见到父皇正蹙眉看着卷宗。

    朱元璋道：「送小常回去了？」

    「回来时，孩儿还在应天逛了逛，看了看百姓们。」

    说到百姓们，朱元璋脸上又有了笑意，询问道：「百姓们如何了？」

    「与去年一样热闹，不过啊……」朱标望着窗外的夜色，道：「去年这个时候在应天城内逛着的人不是淮西子弟就是军户，还有一些商户。」

    「今年的应天城多了不少农民走动。」

    朱元璋脸上的苦涩又淡了一些，继续低头看着奏章。

    父皇常说治国很难，有时也会觉得十分疲惫，但只要想想父皇从幼年到如今的一生，直到如今还在与那些阶级做着斗争，也就不会觉得这麽累了。

    朱标离开了华盖殿，朱元璋还坐在华盖殿内，拿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入口才知原本的茶水已被换成了白水。也不用多想，这多半是标儿换的，朱元璋搁下手中的奏疏，便走出了华盖殿。

    坤宁宫内，马皇后还在给孩子们准备来年的新衣服，「这马上就要新年了，要不要见一见从凤阳来的老乡亲？」

    朱元璋道：「咱没给老乡亲们添乱吧。」

    「你让老乡亲们好好过日子，就是没添乱了。」

    朱元璋坐下来，神色疲惫地道：「明天咱与你一起看看乡亲们。」

    听到丈夫的语气，马皇后询问道：「你要是觉得累，就歇两天，就去玄武湖的湖心岛住几天。」

    朱元璋拉住妻子的手，道：「你与咱见了乡亲们之後，就一起住到玄武湖边去。」

    翌日，皇帝让诸多凤阳老乡亲来到了宫中，一一接见。

    还特意让老二老三来接待。

    来乡长询问道：「陛下，太子殿下呢？」

    朱元璋笑呵呵道：「他在鸡鸣山读书。」

    乡亲们纷纷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麽。大殿内，朱元璋问向众人，「乡亲在凤阳可还好？」

    「好的，陛下放心，我们都很好。」

    大殿内的气氛很不错，朱元璋看着一众穿着布衣的乡亲们，又道：「你们若还有啥需要的，就与咱说，咱帮乡亲。」

    「谢陛下。」

    众乡亲们纷纷行礼。

    这场宴席进行的很顺利，今天的宴席上没有大臣，也没有将军，只有一些从凤阳来的老人家。

    朱元璋对一个老人家道：「以前你还给咱吃过蛋，那滋味咱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小子以前瘦瘦小小一个，风一吹就倒，俺是怕你给地主放牛没力气，还管不住牛。」

    闻言朱元璋笑了起来。

    殿内的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今天大概是皇帝与皇后住进皇宫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随後朱元璋又带着众乡亲去了玄武湖，也见到了正在这里看书的太子。朱标看着一群爷爷大伯，他们都是凤阳的老乡亲。

    其实在朱标的印象中，他对这些乡亲最开始的记忆是两年前回凤阳老家祭祖时见到的模样。

    朱元璋道：「这就是咱家的老大标儿。」

    朱标行礼道：「晚辈见过诸位爷爷大伯。」

    一听太子自称晚辈，众乡亲们纷纷行礼。

    有个老人家道：「这孩子像皇后多一些，像陛下少一些，一双眼睛倒是和陛下一样。」

    朱元璋道：「像咱妹子好，咱妹子有智慧又有美貌。」

    马皇后对丈夫的奉承有些不屑一顾，扶着一位老妇人，这位老妇人正是汪大娘。

    当年朱元璋还是朱重八，这位汪大娘便是老朱家的邻居，更是朱元璋认的乾娘。

    马皇后才会一直扶着她老人家，换作别人又怎敢让皇后扶着。

    「今年乾娘总算肯来宫里了。」

    听皇后这麽一说，汪大娘神色还有些拘谨地道：「你们都成皇帝家了，咋还认咱这个穷婆子。」马皇后道：「您是我们家的乾娘，不是什麽穷婆子。」

    汪大娘说着话，已经走到朱标面前。

    马皇后对她道：「这就是标儿。」

    汪大娘道：「这小子咱记得，咱还抱过他，那时候他还不会讲话呢，上一次见是两年前，来凤阳祭祖，咱记得。」

    朱标道：「是，那时我在老家祭拜爷爷，就见汪奶奶在隔壁，那时奶奶还问我要不要吃饼，怕我们饿着。」

    看到儿子的表现，马皇后点头很是宽慰，这孩子不避讳穷乡亲，反倒能说一两句。

    汪大娘看着朱标的五官，又确信道：「对，就是这个小子，你抱来的时候也就三五个月大。」

    马皇后补充道：「六个月大。」

    「对。」汪大娘终於回忆起来了，她道：「那时候他在你怀里，不哭也不闹，那一双眼睛呀，滴溜溜的，眼珠子到处瞧。」

    「那时咱就觉得这孩子有灵性，咱这辈子见过的孩子多了，就没见过这麽安静的孩子，那双眼睛又亮又乾净，咱多看一眼，就觉得那眼神里好似有话。」

    「那时起咱就想，这孩子以後绝对了不得，咱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老妇人看着朱标也是满眼的喜欢，道：「高了，都长这麽高了，好，真好啊。」朱标行礼道：「汪奶奶看着也与当初一样，一点都不显老。」

    汪大娘笑着，伸手轻拍着太子的胳膊道：「好，好小子长得真好，比你爹以前好多了。」

    朱标点着头称是。

    朱元璋又与乡亲们说起了鸡鸣寺与鸡鸣山，以及他如何对付那些地主的事。

    当年凤阳的百姓们也被地主迫害得很惨，直到如今回想起来，也记忆犹新，甚至还能说出那些恶人的名字。

    汪大娘询问道：「陛下，你的其他小子呢？」

    未等朱元璋回话，马皇后低声道：「他们有的战死了，有的如今还在外面打仗。」

    「哎呀！」汪大娘似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有些懊恼。

    马皇后道：「无妨的，都是自家人。」

    随後，马皇后扶着汪大娘，单独坐在一旁，低声说着两年的事，以及那些战死的义子与义侄。

    汪大娘听罢，轻拍着马皇后的手背道：「你们夫妻俩也不容易吧，别人看你们光鲜，咱看来你们心里也有很多苦。」

    「不苦。」马皇后摇着头。汪大娘握着马皇后的手，低声道：「重八自小就是个忠厚的孩子，他小时候就是太忠厚了，常常被地主家欺负，咱是看着他长大的，你放心他重八负谁，都不会负你这个皇后的，再说了……」

    汪大娘看向满脸笑容的皇帝，低声道：「他敢，他朱重八敢欺负你试试，这麽好的媳妇不疼着，反了他了。」

    马皇后原本双眼已泛红，一听这话又笑了。

    汪大娘道：「他还说要给咱儿子当官做，那小子当什麽官，字也不认几个。」

    马皇后道：「他呀，总想着回报乡亲们，若没干娘他当年早就饿死了。」

    汪大娘摆手道：「不说这些了，说了也不好受，坐会儿……嗯，坐会儿就好。」

    马皇后就陪着汪大娘一起坐着。

    洪武二年的腊月十五这天又下起了雪，这位汪大娘从宫里睡醒，她快步来到坤宁宫前。

    马皇后还在梳洗，见到乾娘来了，便上前询问。

    汪大娘拉着皇后，又警惕地看了眼身後的宫女，低声道：「咱一醒来，就见到这姑娘站在床边，这是要做什麽？」

    马皇后解释道：「她是伺候你老人家洗漱的。」

    「洗漱？」汪大娘蹙眉道：「我自己可以洗漱，还不用人伺候，这……这怎能站在人床边了，吓死了！」言至此处，汪大娘又道：「你们这宫里，咱住不惯。」

    朱元璋也从坤宁宫走出来，拉着乾娘的手，询问道：「乾娘啊，咱这就让他们重新安排。」

    汪大娘道：「重八。」

    朱元璋点头应声道：「哎。」

    「不，你是陛下了，你就放咱这个穷婆子回去吧，咱真住不惯你这个皇宫。」

    夫妻俩相看无言，也就妥协了。

    马皇后让人叫来了老二与老三，晚些时候让他们两兄弟护送乡亲们回去。

    汪大娘吃了一口豆腐脑，道：「嗯，这是好东西。」

    朱元璋道：「乾娘要是喜欢，咱让人天天给你做着吃。」

    「不用。」汪大娘又道：「那地主家的猪肉不也是，以前偶尔闻着香，吃多了也腻得慌，这东西吃什麽都一样，都不能天天吃。」

    不多时，老二朱樉与老三朱棡来到了近前，马皇后道：「这是家里的老二与老三。」

    汪大娘看了眼道：「嗯，看着没有那个老大好，你家老大看着是真的好，那眼神气度和你一样一样的。」朱元璋道：「标儿自小就是妹子亲自带大的，像妹子也多一些。」

    吃罢早食，汪大娘看着眼前道：「真好啊，以後你重八也不会挨饿了。」

    闻言，朱元璋的眼眶再一次泛红。

    马皇后知道那都是丈夫小时候的事，也曾听他说起过很多次，那时候他很小，家里常常没粮食吃，饿的时候哭得也很凶，每每都是这位汪大娘给他一口吃的。

    丈夫也常说，没有这个汪大娘，他早就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