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官的可以放手不管,哪怕犯错了他们就大呼刑不上大夫,就此作罢了?」
「可若是他们不管,咱这个皇帝还不管,那这个天下也就治不好了,所以呀……咱一定要问,一定要管,哪怕这个朝廷只有咱一个人,咱也要撑着这个朝廷!」
「那些百姓哪里懂什麽朝廷啊,他们忙生计几乎用尽了心力,百姓们只知道看见当官的,就知道是朝廷来人了,应天这座皇宫离百姓们太远了,在那些咱看不见的地方,百姓们见到当官的,就是见到了朝廷。」
「百姓们见到了狗官,就会骂朝廷,见到了不办的官吏也会骂朝廷,倘若朝廷再不管着那些当官的,这天下的百姓早晚会被他们祸害……」
朱标听着,沉默良久。
这些话,大抵上都是父皇的抱怨,抱怨如今的士人,抱怨治国之难。
又或者说,真正有着治国之理想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父子两人了。
朱标道:「这些话祖宗听到也会不好受的。」
朱元璋收起了神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今年过得还可以了,北方又大胜了,倭寇也打了,高邮大水,镇江大旱也熬过来了。」
朱标道:「爹,这个《祖训录》当真要一直挂在这里吗?」
朱元璋拿起一炷香,朝着老祖宗拜了拜,道:「这是样本,咱在坤宁宫还有一本,那才是原本,咱还没写完,眼下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朱标道:「有劳父皇了。」「标儿,你也要为咱们以後的子孙多多立规矩。」
父皇除了是一个皇帝,其实也是一个十分淳朴的人,多给子孙攒一些家底总是没错的。
不多时,母后带着一群弟弟妹妹也来了。
奉先殿前也热闹了起来,老二也不知道从哪带来了几串糖葫芦,高高举着逗着弟弟妹妹。
一群孩子正想要去拿老二手里的糖葫芦,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有些消息到了如今这一步,也不用瞒着了,应天的淮西乡贵们多多少少都听说了消息。
奉先殿的祭祀还在继续,朱标正揣着手坐在父皇边上晒着太阳。
毛骧快步走来,他低声道:「臣听闻今天有不少人去李相国府上道贺。」
朱元璋瞧着正在玩闹的孩子道:「都有哪些人去,都送了什麽贺礼呀?」
毛骧递上一本册子,行礼道:「都记录在册了。」
朱元璋打开名册,看着其上的记录。
朱标低声道:「今天又是什麽日子,这个李相国府上这麽多人去道贺。」「末将也不知道,诸多淮西勋贵都去道贺了,送的礼当真是不少。」
朱标道:「说来我前些天就在鸡鸣山大营见过李相国与胡惟庸。」
朱元璋看着名册,又道:「他们去鸡鸣山做什麽?」
「当初他们说只是路过。」
「路过?」朱元璋道:「从哪里过不好,非要从鸡鸣山大营过?」
朱标颔首道:「儿臣倒也没问。」
「呵呵呵……」朱元璋道:「也不用问,李善长这老狐狸多半是想看看你这个太子对他,是善是恶。」
「既然你见了他,李相国就会觉得你这个太子说不上善意,也不会有恶意,挺好的。」
朱标从袖子里拿出几个核桃,递给一旁的毛骧。
不多时,孙贵妃领着诸多嫔妃也来了,奉先殿显得更热闹了。
「孩儿先前在华盖殿见到军报,听说王保保去了漠北,面见元顺帝了。」
朱元璋颔首道:「他们都说以後要有一场硬仗要打了……」言至此处,朱元璋的神色又多了几分严肃,低声道:「打就打,我明军打得就是硬仗,啃得就是他们元廷最硬的骨头。」
在奉先殿祭祀完之後,朱标与父皇母后又去了坤宁殿。
在明年到来之前,有诸多事要安排。
「去年,咱给湖广山东,北方各省免了赋税之後各地垦荒都成果不少,咱打算明年接着免税。」
闻言,马皇后正色道:「你这麽免税是不行的,不论种几亩都免税,人们也就没有垦荒的热情了。」
朱元璋道:「难道咱给农民免税了,农民就不会种地了吗?」
朱标解释道:「父皇,母后的意思是免赋税需要条件,也要用这个条件促进农民垦荒,田地自然是越多越好,粮食也越多越好。」
「对。」朱元璋点头,「标儿说得对,咱就是这个意思。」
孙贵妃站在皇后身边,看在眼中,若不是太子这一句话圆场,陛下与皇后指不定又因三两句话有争执就要吵起来了。
朱元璋道:「标儿你说咱该怎麽定免赋税之策?」
朱标想了片刻回道:「爹,我常看这两年各县的奏报,如今的各地十分缺棉,今年算是熬过去了,可来年还会缺棉的,尤其是戍守北方的大军,以及将来北方所需。」
朱元璋点头。「儿臣觉得可以鼓励北方农民,在原有的田地不变的原则上,再开辟棉田,用棉来抵粮食的赋税,再者只要开垦良田但凡超过户帖册所记的田地,谁垦荒出来的田地就归谁家,额外垦荒地永不起科。」
朱元璋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妻子。
马皇后似有思量,而後缓缓点头。
朱元璋道:「标儿你把方略写下来,咱与李善长,刘伯温议一议。」
「是。」
之後父皇与母后商量起了大明律的事,经过当初刑部尚书刘惟谦的建议,父皇对大明律的刑法有了颇多看法,譬如说刘惟谦主张的法贵简当,使人易晓。
在外人看来,或许皇后真的不理政事了,可在家里,只要这个家门关起来。
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母后还是能够参与国家治理的。
而且,父皇也十分倚重母后的看法与意见。
毕竟这个事业可以说是夫妻两人一起打拼出来。
临近夜里,朱标便开始为这个家准备晚饭,腊月时节应天各家也送来了不少年货,徐叔叔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只牛头,还有一大条牛腿,让人送来了宫中。
常妹带来了不少腊肠与腊肉,以及汤和家带来了许多酒水。常妹本就是「自家人」,这腊月时节她出现在家里十分正常。
「大哥,这牛肉怎麽吃啊。」说着话,朱棣已在吞咽口水了。
一年之中,他吃牛肉的次数屈指可数。
惦记这一口肉很久了。
朱标道:「把这个牛头烤着吃,再把余下肉剃乾净,留大部分做卤着,余下的我们今天就吃。」
「好,我帮大哥去洗菜。」
常妹低声道:「这老五的牙也换好了吧?」
朱标道:「这孩子牙长得慢,今晚我会再看看的。」
常妹帮着标哥做肉馅,朱标见她要放盐,忙拦住她道:「我来吧,你看着点炉子的火候。」
常妹搁下盐罐,道:「好。」
这个家越来越大,吃饭的人也多,每一次做饭都是一场极其耗费体力的劳动,从鱼到肉菜,再到汤与牛肉,还有炖菜……
等饭菜都上桌,天色也就入夜了。当一家人坐在饭桌上,朱棣还在看着锅中正在熬着的牛骨头汤。
「四哥,这样要熬很久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可以吃了。」
朱棣看着牛骨头,看着那些贴骨肉,觉得真的很香,想捞起一块啃着吃。
朱橚拉着朱棣道:「四哥,吃饭了,你可别下去捞着吃啊。」
「知道了,知道了。」朱棣这才作罢,与五弟一起回了饭桌。
饭桌上,朱标与常妹坐在一起吃着。
几个妃子正在拿这两小无猜开着玩笑,常妹都习惯了,朱标也已习惯了。
朱元璋道:「今天难得热闹,标儿你是老大,你来分肉。」
言罢,见父皇把切肉的刀递了过来,朱标接过刀郑重道:「是。」
朱标从牛腿上切下肉,装入一个个盘中,分给弟弟妹妹们。
待肉分完,朱元璋看着一群孩子道:「吃吧。」
众人这才动筷子,见朱棣大口吃着牛肉,朱橚道:「四哥要是觉得不够吃,我这块牛肉也给四哥。」朱棣看了看五弟盘中,那还一口没吃的牛肉,又见静儿正在看着自己,摆手道:「你吃你自己的,我够吃。」
朱橚点着头,这才吃自己盘中的牛肉。
静儿低声道:「五弟啊。」
朱橚回道:「嗯。」
「我们的肉都是大哥分的,大哥给你的肉你一定要自己吃。」
「我知道了,这是大哥对我好。」
静儿笑着点了点头。
眼看夜色就要深了,常遇春还坐在自家门口,这寒冬腊月的,常遇春觉得颇为凄凉。
蓝玉走出来道:「姐夫,我姐让你回去。」
常遇春看着街道远处似有光在晃动,再定睛看去,应该是两盏灯笼。
当灯笼距离这里更近了一些,常遇春这才看到是太子与女儿回来了。
蓝玉上前道:「太子殿下。」朱标道:「我送常妹回来。」
常妹道:「爹,你怎麽坐在门口啊?」
常遇春道:「你娘在家里发脾气呢,老夫出来躲个清净。」
蓝玉尴尬一笑,「让太子见笑了。」
「无妨,我家也一样,父皇与母后常吵架。」
腊月时节的应天城依旧很热闹,而这洪武二年也要在这一片热闹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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