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跟在男人身后,走进那条狭窄而干燥的石道。
石道比她先前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安静。
没有水声。
没有风穿过石缝时呜咽般的低响。
甚至连脚步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像被两侧深蓝色的石壁吞掉了。
琴音抱着背包,走得很小心。
男人始终走在前面。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可石道里偶尔出现高低不平的碎石时,他总会在前方稍稍停一下,等她看清脚下,再继续往前。
琴音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并不快。
甚至有些太慢了。
像是故意把步子放到她能跟上的程度。
“我们准备去哪里?”
她终于忍不住问。
男人没有回头。
“把你送回能继续考试的脉路。”
琴音一怔。
“你知道考试的路?”
“我不知道你们的规则。”男人说,“但我知道这里的路。”
他停了一下。
“你不该在这里停留太久。”
琴音没有立刻问为什么。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红色按钮不在了。
羊皮地图还在背包最深处。
那本书也在。
可她现在连自己身处山腹的哪一层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昭玥、陆沉、叶凛他们是不是还在原来的路线里。
她有太多想问的事。
多到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石道仍向前延伸。
男人安静地走着,仿佛并不介意她一路沉默。
琴音却越走越觉得,自己如果再不问,也许就会错过这段唯一能得到答案的时间。
「那就从冲击最大的一件事开始吧。」
她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长明城吗?”
男人的脚步微微一顿。
“当然。”
他回过头,神情里终于多出一点认真。
“长明城是传说中人类最古老的都城之一。人类还没有真正建立起自己的秩序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琴音抿了抿唇。
“那你知道,长明城里有一座阵吗?”
“十二生肖大阵。”
男人答得很快。
“那不是普通阵法。传说在人类最弱小、最无法与其他族群抗衡的年代,它曾替人类挡下无数次进攻。”
他看着琴音。
“这个阵伴随了很久的人类文明。可关于它真正如何运转、由谁建成,外界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
琴音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知道,这个阵是什么人建的吗?”
男人沉默片刻。
“这件事,恐怕没有人能真正说清。”
他顿了顿。
“传说太久了。久到有些人甚至相信,那座阵本来就和人类一同存在。”
说完,他抬眼看向琴音。
“可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琴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座城。
想起城墙之外铺天盖地的黑影,想起石柱间被唤醒的光,想起那条腾空而起、真实得近乎让人忘记呼吸的龙。
她慢慢开口。
“因为我见过阵的苏醒。”
男人的神情骤然凝住。
石道里很安静。
安静到琴音能听见他呼吸轻微停了一下。
“阵的苏醒?”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依旧不高,却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平静。
“我活了五十余载,从来没有听说过十二生肖大阵会苏醒,更没有见过。”
琴音抬起头。
“我看到了活过来的龙。”
男人这一次是真的怔住了。
“龙门……”
他低声说。
像是在确认某个久远得近乎荒诞的传说。
“那只龙那么栩栩如生,果然真的是活着的!”
他看着琴音。
“它和你说过什么吗?”
琴音心里微微一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条龙的声音、那座城在她面前苏醒的画面,还有那些她至今无法理解的话,都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可她不想把那些事全部说出来。
至少,现在还不想。
“没有。”
琴音轻声说。
“它只是看了我一眼。”
男人没有追问。
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才重新转过身。
琴音却已经从他的反应里确认了一件事。
「看来他也不知道长明城的阵为什么会苏醒。」
这个男人知道很多。
可不是所有事。
这让琴音心里那点面对未知时无处着力的恐惧,稍微松开了一丝。
她又走了几步。
随后,问出了另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
“嗯?”
琴音斟酌着说:
“有一次,我明显地感觉到身边的一切都慢下来了。”
男人的脚步再次停住。
琴音继续道:
“不是我变得迟钝。是周围的人、声音、风,还有很多东西,都像被谁按慢了一样。”
“可我自己的动作没有变慢。”
“如果旁边有人看见,大概会觉得我快得很奇怪。”
她抬起头。
“还有,光没有变。”
“在我眼里,光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声音、人的动作,还有很多别的东西,都明显慢了下来。”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听起来,像是控制时间的皿。”
琴音微微一怔。
“皿?”
这个字,她并不是第一次听见。
在那座山腹空洞里,那只猫头鹰般的生物曾提过“皿”这个字。
它说过,有些东西是“皿造出来的”。
可琴音始终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皿是什么?”她问。
男人沉默了片刻。
“皿本身不是力量。”
“它更像一种媒介。拥有它的人,可以借来自己原本并不掌握的力量。”
他停了一下。
“可若真有人借助皿,动用了时间的力量,又有点不太对。”
琴音立刻追问:
“什么不太对?”
男人抬眼看着她。
“因为皿的持有者在使用力量时,旁人本不该察觉。”
“时间被改写也好,空间被挪动也好,真正处在其中的人,都不该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影响。”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琴音怔住了。
“可我看见了。”
“是。”男人说,“所以我才觉得,有些不对。”
“但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谁能够凭自身直接操纵时间。”
“若你经历的确实是时间的迟滞,那么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在某种机缘下得到了一件与时间相关的皿,再借它动用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垂下眼,像是在重新整理琴音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但有一点,几乎毋庸置疑。”
琴音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什么?”
男人看着她。
“光没有受到影响。”
琴音没有听懂。
“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时间没有被动。”
男人说。
“而是动时间的人,没有资格越过光的规则。”
琴音的呼吸微微一滞。
男人的声音很轻。
却仿佛每一个字都落在这条无声石道里。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光的主人所在的地盘里,直接控制光。”
“光的主人,在那里就是绝对的规则。”
琴音站在原地。
她似乎听懂了一部分。
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真正明白。
“光……”
她轻轻重复。
“光的主人……”
男人没有继续解释。
“你现在知道这些,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重新迈开脚步。
“先记住就够了。”
琴音跟上去。
可那几个字却像被什么留在了她心里。
光的主人。
绝对的规则。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时间缓慢的瞬间,想起周围声音被拖长、风被放慢,唯独眼前的光始终安静落着。
原来那不是错觉。
更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她的异常,是真的。
而她看见的那一点异常背后,似乎还站着一个比“时间变慢”更庞大、更无法理解的存在。
男人像是察觉到她仍在想这些事。
“你遇到的怪事确实很多。”
他淡淡道。
“多到不像偶然。”
琴音抬头看他。
男人的侧脸被石壁间微弱的晶光照出一点轮廓。
“你大概已经落进不少人的视线里了。”
他说。
“所以我想收你为徒的想法,没有错。”
琴音原本还在想着那些似懂非懂的话,闻言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
“你和你口中的光的主人,到底谁更厉害一些?”
男人看了她一眼。
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片刻后,他也很淡地笑了笑。
“那恐怕还是光的主人厉害一些。”
琴音眨了眨眼。
男人继续道:
“我能做到的事情之一,是在空间里挪一点路。”
“刚才把你从河面前带走的,就是这个本事。”
琴音想起自己落下时,河面忽然消失、四周连石壁都被黑暗吞没的画面。
原来那不是河水真的为她让开了路。
是有人在她即将触水前,替她从空间里硬生生挖出了一条路。
她沉默了一下。
“你把这叫……挪一点路?”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朝前走去。
琴音抱着背包跟上,心里却莫名觉得,这个自称“师傅”的陌生人,似乎比刚才又多了一点让人难以判断的地方。
琴音还没来得及再回应更多。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很重的一下。
却让两侧石壁上的细小碎屑簌簌落下。
琴音下意识停住脚步,伸手扶住一侧石壁。
“怎么了?”
男人抬头望向前方,道:
“这里的脉路在换。”
他望向前方。
“看来,我们该在这里分别了。”
琴音一怔。
下一秒,地面又猛地晃了一下。
像整座山腹深处,有什么沉睡太久的庞大存在翻了一次身。
琴音被震得向前踉跄半步。
这才猛然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石道尽头。
前方是一处洞口。
洞口之外没有灰蓝色的晶光。
只有更深、更冷的黑暗。
而黑暗边缘,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面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像早已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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