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骤然炸开。
琴音跳出去的那一刻,甚至没有来得及后悔。
河面离她越来越近。
沉沉的墨色在灰蓝微光下缓缓起伏,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水底究竟藏着什么。她几乎能感觉到冰冷的水汽扑上脸颊,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朝那片被反复警告过、绝不能触碰的水落下去。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
「会发生什么?」
刀山。
火海。
又或者,那片看上去安静的水,根本不是什么水。
它也许会在她落进去的一瞬间变成滚烫的岩浆,会像无数冰冷的手一样拖住她的脚踝,会让她连挣扎都来不及,就沉进一片永远醒不过来的黑暗里。
琴音闭了闭眼。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没有冰冷刺骨的河水。
没有窒息。
没有身体沉入水底时那种被水流包裹的触感。
甚至连游泳时皮肤触到水面的凉意都没有。
在她即将碰到河面的刹那,脚下的世界忽然空了。
像有人无声地抽走了原本横在她面前的河。
又像蹦极时,脚下已经没有路时,身体被重力牵着,骤然坠入更深、更空的地方。
琴音猛地睁开眼。
她还在下落。
可四周已经不是那座有枯树、有内河、有灰蓝晶石的山腹空洞。
河面不见了。
石壁也不见了。
她像从那片水前方,直接掉进了另一层更加幽深的黑暗。
而在她看不见的位置。
就在她距离河面只剩半寸时,原本平静的空间忽然像被什么从中间挖开。一道没有形状的空洞悄然出现,将她连同身后的风声一起吞了进去。
琴音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开始下落。
和先前从圆形平台坠下时很像。
最初的失重感仍然可怕。
心脏像被谁攥在手里,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碰到不断向上退去的风。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彻底慌乱。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她知道,这种下落似乎并不会真的让人砸到地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可身体记住了。
随着下落持续,最初那种几乎要撕开胸口的恐惧,竟一点一点缓了下来。
风仍从耳边掠过。
可速度慢慢平稳。
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住她,让她不至于继续无止境地坠下去。
琴音在半空中艰难地抬起头。
下方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
那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像有人在地底极深处点了一盏灯。
光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抬着头,正朝她伸出一只手。
琴音来不及看清他的脸。
下一瞬,她的脚终于碰到了地面。
没有剧痛。
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落下时轻得近乎不可思议,像从不高的台阶上跳下来。膝盖微微一软,便稳稳站住了。
地面是干燥的。
琴音第一反应便是低头看脚下。
没有水。
鞋底也没有湿。
她真的没有碰到那条河。
琴音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抬起头。
这里又是一处地底空腔。
比刚才那座山腹空洞小得多,四周石壁呈现出近乎深蓝的颜色,像常年浸在看不见的夜色里。洞顶不高,岩缝间垂下几根细长的晶石,散出极淡的白光。
而那个男人,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刚才伸出的手已经慢慢放下。
琴音看着他。
在只有一点微光的黑暗里,他的脸并没有那么清楚。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一点眼熟。
不是熟悉到能立刻叫出名字。
而是像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侧脸,见过他安静站在光影里的样子,又或者,只是听过与他有关的什么话。
琴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走过去。
“是你救了我吗?”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琴音的鞋。
确认她没有沾上水后,才重新抬起眼。
“你是真的很勇敢。”
他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是在夸奖,还是在陈述一件让他有些无法理解的事。
“居然敢直接跳进这里的水里。”
琴音的脸微微发白。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选择太冒险。
可现在回想起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那么确定,河水里有一条路。
她抿了抿唇。
“我没有碰到水。”
“是。”男人说。
“你没有。”
琴音怔住。
男人看着她,神情似乎比刚才更认真了一点。
“所以你才可以站在这里。”
他停了停。
“但请你记住。”
“下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直接碰这里的水。”
琴音下意识看向四周。
这里没有河。
没有水声。
可那句话还是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碰到水,会发生什么呢?”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像是在思考该怎样解释。
“死亡?”
琴音试探着问。
男人抬头看她。
“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
却让整座空腔忽然显得更安静了。
“你可以理解成。”
“如果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接碰到水,恐怕会发生比死还要严重的事情。”
琴音怔在原地。
比死还要严重。
这几个字落下来,比直接说“会死”更让人不敢追问。
她下意识想追问。
可男人已经移开目光,像是不愿意继续谈这件事。
琴音抿了抿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仍旧干燥。
衣角没有沾上半点水汽。
刚才那样近的距离。
她明明已经跳向河心。
可她没有碰到水。
琴音想起那片河面,想起自己坠下去前最后感到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牵引,心里仍有些后怕。
虽然现在看起来安全了。但她也不敢确定,那股牵引究竟是真的在救她,还是只是把她引进了另一处更深的危险。
沉默了片刻。
琴音还是忍不住开口。
“刚才在河边……”
男人抬起眼。
“如果你想问刚才追着你的东西。”
“有我在身边,你现在不必担心它。”
琴音的声音忽然停住。
她原本还没来得及说,那东西长着猫头鹰般的头,背后只有一片翅膀,也没有说它会说话,更没有说它曾夺走自己腕上的红色按钮。
「他果然看到了刚刚在河边发生的事情了吗,不然他也不会救我。」
琴音看着他。
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这个人救了她。
他知道这里的水不能碰。
他知道河边有那只怪异生物。
可还没等琴音继续追问,男人已经淡淡补了一句。
“有我在身边。”
“你现在不必担心它。”
他说得很平静。
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琴音却没有立刻放松。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自己落下时接住她,也不知道他究竟凭什么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不知为什么。
听见“有我在身边”三个字时,她原本绷得发疼的肩膀,还是极轻地松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她又重新警惕起来。
“你是谁?”
琴音问。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琴音仍旧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脸,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却透着一点不正常的苍白。
“先告诉我。”
男人反问。
“你叫什么名字?”
琴音犹豫了一下。
“琴音。”
“琴音。”
男人低低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名字很好。”
琴音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轻松。
「救命有点尬聊!」
她仍旧看着他。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男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琴音终于看清了他一点轮廓。
他眼底有一种疲惫感,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你可以先叫我……”
他停了停。
“师傅。”
琴音愣住了。
“师傅?”
“嗯。”
男人看着她,语气依旧很平静。
“不是你学校里的老师。”
“是能教你一点东西的人。”
琴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响应,也没有顺着这个称呼叫出口。
经历了刚才那只鸟,经历了河水,经历了从空中落进这片地底空腔的事,她已经很难再把任何突然出现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
“你为什么要教我?”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你刚才为什么不把书交出去?”
琴音怔了一下。
“因为它不是我的。”
“只是这个原因?”
琴音低下头。
她想起那只生物说的话。
也想起自己站在河边时,明明害怕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是没有把送书的人推到危险里。
“还有因为……”
她慢慢开口。
“我不知道书的主人和那只鸟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如果我为了活下去,就把他非常重要的东西交出去,或者把他骗到危险里……”
琴音停了一下。
“那我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面对他。”
男人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
琴音抬起头,声音仍旧不大,却一点点稳了下来。
“我不是不怕死。”
“我只是觉得,不能因为我害怕,就让别人替我承担后果。”
地底空腔里很安静。
许久。
男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不是嘲讽。
“你刚才跳进河里,也是在想这个?”
琴音的脸微微发白。
她想起自己从河岸跃出去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
“我只知道,如果留在那里,恐怕它会用其他手段对付我,逼我答应它的条件。”
“可我不想用别人替我换路。”
男人望着她。
“你不是勇敢。”
琴音一怔。
男人的声音很轻。
“真正不怕的人,不会在起跳前闭眼。”
“你只是宁愿自己去赌一条不知道会通往哪里的路,也不愿意拿别人替你挡路。”
他顿了顿。
“这比勇敢更难。”
琴音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男人却像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抬起手。
那只手没有碰到琴音,只是在她额前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
“琴音。”
琴音没有回应,继续听着。
“你愿不愿意,跟我学一点真正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我想收你为徒,主要是因为我已经时日无多了,我不想我的一身本领无人传承。”
琴音的呼吸微微一滞。
“跟你学?而且为什么你这么厉害,会时日无多了?”
“用你可以理解的话,是因为我修炼时急于求成,走火入魔了。”
“你可以慢慢学着,不再把活下去的希望,全押在一枚随时可能被夺走的按钮上。”
“也不必总是等着别人来救你。”
“更不必只靠别人留给你的书。况且……”
男人思索了一会,没有说下去,只是继续补充着:
“也不靠一次说不清来处的好运。”
男人的眼神很静。
“是靠你自己。”
琴音看着他。
那句话让她有一瞬间心动。
不是因为他承诺了多么强大的力量。
而是因为她刚刚失去了红色按钮,刚刚只能抱着一本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书,刚刚在最害怕的时候,连退路都没有。
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太弱了。
弱到只能等待别人救她。
弱到连身边的人为什么盯上自己、为什么替她挡下危险,她都没有资格弄明白。
可琴音还是没有马上点头。
“为什么是我?”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有天分。”
“因为你能在不该看见的时候,看见一些东西,能找到通往成功的路。”
琴音心里微微一动。
「玄宸曾说过的,异感者,吗?」
男人却没有继续解释。
“最重要的是,”
他缓缓收回手。
“你知道什么不能做。”
“这一点,比天分难得。”
琴音沉默下来。
男人看着她,终于将话说得更容易理解了一些。
“如果你愿意跟我学。”
“我会教你离开这里的方法。”
“也会教你,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该怎样不靠运气活下来。”
琴音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么,代价呢?”
男人沉默了一会,没有因为她的警惕而不悦。
反而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一句。
“当然,我不白收徒弟。”
他说。
“若你真的决定拜我为师。”
“我需要你替我做两件事。”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两件并不急于立刻兑现的事。
琴音却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肩膀。
“什么事?”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空洞的墙壁。岩缝间的微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遥远。
“我知道,你在准备加入所谓的群英会。”
琴音没有否认。
“是。”
“我来参加复试,就是为了成为群英会的学生。”
男人轻轻“嗯”了一声。
“那第一件事。”
“等你真正进入群英会之后,替我去看一看。”
琴音微微一怔。
“看什么?”
“看他们不愿意让人看见的地方。”
男人回过头。
“找到群英会背后的秘密。”
琴音没有立刻答应。
她想起刚才那只生物说的话。
想起它怀疑群英会把考生带进这里,是为了利用它达成某个目的。
「难道这就是他说的,秘密?」
琴音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慢慢点了点头,道:
“如果我真能进入群英会,我会留心。”
“若我真的看见了不该被藏起来的事,我不会装作没看见。”
他看着琴音,声音很轻。
“很好。”
“但我不会替你伤害任何人。”琴音补充道。
男人看着她。
那双始终疲惫而安静的眼睛里,像有一点极淡的光动了一下。
“可以。”
他说。
“这就够了。”
琴音的心稍稍松开一些。
可男人很快又继续道:
“第二件事。”
琴音重新抬起头。
男人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信。
那封信看上去很旧。
信封是暗青色的,边缘有些磨损,却被保存得极好。封口处没有火漆,也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像一根安静缠绕的线。
“替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
琴音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谁?”
“一个叫闻笙的女生。”
男人道。
“闻笙?”
琴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很陌生。
她完全不认识。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琴音愣住。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能在群英会。”
“但,也许不在。”
“因为走火入魔,我的记忆,其实已经非常混乱了,需要你帮我找找。”
琴音低头看了看那封信,随后又看了看眼前男人温柔的眼神。
她能感觉到,这封信很重要。
重要到他保存了这么久;重要到他愿意以“收徒”为代价,将它交给一个刚刚见面的自己。
可她也因此更不敢轻易接下。
“信里面写了什么?”
“你不能看。”
“因为那是写给她的。”
男人答得很简单。
琴音沉默下来。
这句话反而让她想起刚才那本书。
那不是她的东西。
她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替别人决定它的去处。
同样地。
这封信如果真的属于另一个人,她也不该擅自打开。
琴音看着信封许久。
“我可以替你送。”
她终于说。
“但如果我找不到她,或者她不愿意收,我也没办法。”
“可以。”
男人点头。
“只要你尽力亲手交给她就可以。”
琴音这才慢慢伸出手。
信封落进掌心时,比她想象中轻得多。
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琴音却觉得,自己接住的像是一段很重、很久远的旧事。
男人看着她将信收好。
“这两件事。”
“不是要你现在去做。”
“也不是要你今天就向我承诺一切。”
琴音抬起头。
男人继续道:
“若你最终决定拜我为师。”
“到那时,你再决定,要不要真正答应我。”
琴音怔住。
“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男人说。
“我不需要一个因为害怕,才仓促拜师的人。”
“更不需要一个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对我许诺的人。”
琴音忽然不知道,该怎样看待眼前这个人。
他明明强大得可怕。
明明能在她跳进禁水前把她接走,明明知道这座山里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明明能轻易替她决定去留。
可他却把选择留在了她手里,对这么弱的自己仍如此亲切。
甚至作为拜师的条件,也没有要求她此刻就答应那两件事。
他只是把一封信交给她。
把一个可能很远、很难、也很危险的未来,摆在她面前。
然后把选择留给她自己。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又抬头看向他。
“我现在不能叫你老师。”
男人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我也不能保证,我一定会找到群英会的秘密。”
“我知道。”
“更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闻笙。”
男人沉默片刻。
“我知道。”
琴音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但我可以先把信收好,我会尽力去做。”
“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她。”
“我会亲手将信交到她的手里。”
男人看着她。
那张始终很安静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他说。
“这就够了。”
地底空腔里,晶石散出的微光静静落下。
琴音把那封信放进背包最深处。
和羊皮地图、那本曾为她发过光的书放在一起。
男人转过身,朝空洞另一侧的一条狭窄石道走去。
那条路很窄。
却是干燥的。
没有河。
没有水线。
走出两步后,他停下来,回头看向琴音。
“至于拜师的事。”
“等你愿意的时候,再回复我。”
琴音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又抬头看向那条陌生的石道。
她仍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救自己。
可她知道。
自己现在没有退路。
「他要是离开了,恐怕我还是会立即遭遇危险。」
琴音想着,于是抱紧背包,迈出了第一步。
“我可以先跟着你吗?我还不是你的徒弟。”
她说。
男人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好,那就先跟着我。”
“我这一阵也碰到了很多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我还想请教你。”
男人转过身,先一步走进那条干燥狭窄的石道。
琴音抱紧背包,停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她仍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跟上的,究竟是一条离开险境的路,还是另一场更深的试炼。
可身后那条不能触碰的河,已经被黑暗彻底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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