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改了之后，许家村干活的速度快了一大截。

    以前踩泥还要互相看眼色，现在五个壮汉包个泥坑，天不亮就举着火把下坑使劲踹，不到晌午就把泥踩得起了筋道。

    妇女们更是拼命，许巧娘带着娘子军，木模子摔得啪啪响，连平时爱扯闲篇的长舌妇，这会儿都闷头刮泥，生怕少挣半个工分。

    就连许二蛋也被逼出了力气。

    这小子发现踩泥实在搞不过许栓子那帮人，干脆转岗去了拉煤组，赶着村里那头同样爱偷懒的骡子，天天往返县城煤场和许家村。

    人懒，骡子也懒，偏生许二蛋折腾牲口有套歪门邪道。

    许二蛋在骡子脑袋前绑了根长竹竿，竹竿头吊着把嫩草叶。

    那蠢骡子为了吃口草，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每天硬是比牛车多拉两趟石炭，把许栓子看得目瞪口呆。

    五日后，两座高大的马蹄窑在西坡壁上建好了。

    两万多块阴干的泥坯被码进窑膛，留出弯曲的火道。

    到了点火这日，全村人都围在窑口前。

    齐老汉穿着件不知道从哪扒拉出来的破道袍，非说穿这个点火吉利。

    齐老汉举着火把，冲着窑门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窑神爷保佑，赐咱们满窑红……”

    呼。

    火把塞进火柴堆，干透的枝条燃起大火，紧接着，黑色的石炭被铲进火膛。

    浓烟顺着烟囱直冲上天。

    烧砖最熬人的不是建窑，是看火。

    整整七天七夜，窑膛里的火不能灭，热度不能忽高忽低。

    头三天叫大火攻，后三天叫文火焖，最后还要从窑顶浇水阴透。

    到了第四天夜里，老天爷突然变了脸。

    一场秋末寒雨夹杂着大风，劈头盖脸的砸向太康县。

    “坏了，窑顶要漏水！”

    正在窑口值夜的许坤跳起来。

    这马蹄窑是新黄泥垒的，外头还没彻底烤干，若是被大雨浇透，不仅窑温会掉下来把里头的砖全毁了，搞不好整个窑顶都会塌下来。

    当！当！当！

    “老少爷们快起来啊，抢窑啦，砖窑要被雨浇塌啦！”

    这声锣响，比朝廷的旨意还管用。

    那两座窑里烧的是全村百零八户的命根子，更是大伙攒了半个月的工分。

    不到半刻钟，全村男女老少全都跑了出来。

    大风大雨中，西坡上火把通明。

    “快，把茅草盖在窑顶上，拿门板压死！挖排水沟，莫让雨水倒灌进火膛！”

    许坤站在窑顶高处，雨水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嗓子已经喊劈。

    齐老汉被烟熏得流泪：“风太大了，东边火道倒灌风，火苗子偏了，快拿泥巴把东边的风眼糊住半截！”

    许二蛋离得最近，怀里原本揣着给值夜人员烤的四个热红薯，听见这话，想都没想就冲到东边风眼处。

    手边没有现成的湿泥，风眼里的热浪伴着火星子往外喷。

    许二蛋一咬牙，脱下自己那身宝贝新衣裳裹住旁边的泥水，直接塞进了滚烫的风眼里，随后整个人用后背抵住。

    滋啦。

    布料焦糊的味儿混着雨腥气散开，烫得许二蛋龇牙咧嘴：“齐叔，堵严实了没？”

    许栓子扛着两袋沙土冲过来，把许二蛋拽开，将沙袋压在风眼上，借着火光看着被烫出红印子的许二蛋，许栓子骂道。

    “你小子……不要命了？那衣裳不是留着相亲穿的吗？”

    许二蛋吸溜着鼻涕嘿嘿笑：“衣裳烧了能再买，这窑砖要是废了，俺那八十多个工分可就打水漂了，不过栓子哥，俺怀里的红薯刚才被压扁了，你赔俺。”

    许栓子骂着捶了许二蛋一拳：“等砖出了窑，哥给你买十斤糖糕。”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许家村百十号人，就在泥水里泡了一个时辰，硬是用身子挡住风雨，没让半点雨水漏进窑膛。

    待到第七日清晨，雨过天晴。

    所有的火膛早已熄灭，窑顶浇水冷却的活儿也干完了，只剩下最后一步开窑。

    西坡下头静悄悄的。

    全村老少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扇被黄泥封死的窑门。

    成败就看这一哆嗦了。

    许坤手握铁镐，手心里全是冷汗。

    齐老汉在旁边抖着嘴唇：“三儿，砸吧，老汉我觉得八成是成了。”

    “喝！”

    许坤大喝一声，铁镐砸在封门泥上。

    封门泥塌下来，带着热浪扑面而来。

    待尘烟散去，阳光照进黑乎乎的窑膛。

    窑膛内部，码得整齐的砖垛子是纯正的赤红色。

    没有塌，没有碎裂，满窑皆红。

    齐老汉扑上前，伸手从外层抽出了块红砖，又从腰间拔出铁锤砸了下去。

    当！

    铁锤弹起老高，齐老汉手里的红砖棱角分明，只在表面留下了道白印子。

    齐老汉捧着红砖，转身冲着全村人吼道：“成了，牡丹红，这是上等的红砖啊！”

    安静了一瞬后，整个西坡翻了天。

    汉子们把头上的破布帽扔向天空，婆娘们抱在块儿又哭又笑，许二蛋更是在泥地里翻了七八个跟头，抱着块烫手的红砖亲了又亲。

    两座大窑，头一批烧出上等红砖两万四千块。

    许坤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斤。

    许坤转头对备好骡车的许栓子和许二蛋挥手：“装车，挑百块品相好的砖，咱们这就去太康县城，找李大壮讨鸡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