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号喊得响，真动起手来，许家村百十号庄稼汉也是两眼发黑。

    许四郎蹲在土坎上：“村正，咱们钱和人也到齐了，可这红砖到底咋烧？总不能架在锅里炖熟吧？”

    周围村民纷纷点头。

    在村民的印象里，烧砖是窑匠祖传的手艺，弄不好是要塌窑死人的。

    旁边的许二蛋倒是心宽：“四叔，这有啥难的，城外官窑烧砖就是挖个大坑把泥巴塞进去，底下点火烤上几天就行，跟烤红薯差不多。”

    许栓子反手拍在许二蛋后脑勺上。

    “烤你娘的红薯！”

    许栓子骂道：“烤红薯熟了能吃，泥巴烤糊了你吃？那是两百贯大钱，把你许二蛋卖了都赔不起。”

    许二蛋缩着脖子小声嘀咕：“本来就是，泥巴见火就硬，灶膛里的泥就是烧硬的……”

    许坤站在高处，没理会这两个活宝。

    “都莫吵！”

    许坤抖开麻纸：“烧砖的法子，豫王殿下早就在书里写明白了，但这窑炉的风道和火候，光看书还不行，咱们得有个老把式坐镇。”

    许坤转头看向人群后头。

    那里蹲着个揣着袖筒的老头，正是前年从邻县逃荒过来落户的齐老汉。

    “齐叔，您在洛阳官窑干过三年，这会儿就别藏着掖着了，出来给大伙掌掌眼？”

    刷。

    百十双眼睛齐盯向齐老汉。

    这老头平时在村里不显眼，走在路上狗都懒得冲他叫两声。

    全村人直勾勾看着齐老汉，老头的腰杆挺直了。

    齐老汉慢吞吞站起身，迈着八字步走到土坡前。

    “咳，三儿啊，叔不是不言语，主要是这烧砖的行当，水深着呢。”

    齐老汉指了指脚下的黄泥岗：“你们以为挖出泥就能制坯？错喽！这叫生泥，里头有碎石子，还有草根，直接脱坯进窑，砖头当场就得炸。”

    许四郎缩了缩脖子：“齐叔，那咋整？总不能拿筛子筛吧？”

    “筛个屁！”齐老汉瞪眼，“得挖深坑，把黄泥刨出来填进坑里挑水浇透，这叫焖泥。”

    “焖上两宿，再跳进去拿脚丫子踹，把泥踹得起筋道，那才叫熟泥。”

    众人听得直咽唾沫。

    十月的天，井水已经冰手了，跳进泥坑里踹泥？

    光是听听，脚趾头就开始抽筋了。

    许坤挥手下令：“齐叔说得对，从今日起齐叔就是咱们许家村砖瓦厂的总窑头，每天额外加两个技术工分，栓子！”

    “在！”许栓子挺胸抬头。

    “你带三十个青壮挖焖泥坑，再带二十个人去县城煤场拉石炭。”

    “四叔！”

    许四郎赶紧站直：“三儿你说。”

    “你领着新入队的汉子，听齐叔指挥掏窑洞，再去垒烟囱，咱们按书上画的建马蹄窑，省料又聚火。”

    “巧娘！”

    站在妇女堆里的许巧娘上前两步：“村正，俺们妇道人家干啥？”

    “你们除了喂兔子，剩下的人分成两班专门用木模子脱砖坯，另外，每日正午给窑场送顿热汤食。”

    许坤三言两语，将百十号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没有半句废话，许家村直接开始干活。

    建窑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村正，这账没法算啊。”

    许栓子苦着脸说：“今日在泥坑里踩泥的兄弟，腿肚子都抽筋了，按十个满工分算，谁都没话说。”

    “可四叔他们那帮垒窑壁的，在岸上风吹不着水泡不着，也是干满整天，也吵着要十个满工分。还有巧娘手底下那帮婆娘，在坡顶上拿木框子摔泥坯，说是胳膊都肿了，不给十个工分明日就不干了。”

    这就是大伙一块儿干活最头疼的毛病。

    种地时活计差不多，大伙还能凭良心互评。

    可办厂烧砖是精细活加苦力活，工种不同，受罪程度差远了，全都拿相同的工分，干重活的人心里立马就不痛快了。

    公房外已经围了不少村民，许四郎和几个泥坑汉子正在争执。

    “俺们垒窑洞那是技术活，垒歪了塌下来要死人的，凭啥比你们踩泥的少拿工分？”

    “放屁，你下来踩两个时辰冷泥试试？某脚趾头现在都没知觉了。”

    “俺们脱坯的才叫累呢，弯腰弓背干整天，腰都直不起来。”

    听着外头的吵嚷声，许栓子抓耳挠腮：“坤哥，要不咱们别搞工分了，干脆把借来的两百贯钱拆开，按活计轻重每天给大家发铜钱算了，踩泥的给三十文，垒窑的给二十五文，脱坯的给二十文，这不就结了？”

    许坤坐在桌后，拿炭笔敲了敲许栓子的脑门：“发工钱？那两百贯是买煤、买铁具和周转的本钱，砖头还没见着影儿呢先把本钱发完了，等窑建好了咱们拿脑壳去烧火？”

    许坤站起身，拎着记工册走出公房。

    外头吵架的村民见村正出来，纷纷闭上嘴。

    许坤直接把许二蛋从人群里拎了出来：“二蛋，你今日在坑里摔了八跤，踩了半天泥，你说说，你跟栓子拿同样的工分，合适不？”

    许二蛋看了看许栓子那大拳头，低声道：“不合适……栓子哥比某踩得深。”

    “那让你去脱砖坯，跟巧娘比，谁脱得多？”

    许二蛋挺起胸膛：“那肯定是我多啊，我摔泥巴比娘们快多了。”

    许巧娘在旁边瞪起眼：“吹！你摔出来的泥坯四角都是虚的，俺摔十块十块成，你摔十块废五块。”

    “停！”

    许坤抬手压下众人的话头，脸上露出了笑容：“瞧见没？答案这不就出来了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满脑子问号。

    许坤走回台阶上大声道：“咱们这次冬日办砖厂，不发半文现钱，全部记工分，等年底砖头卖了钱，按工分总额分红利。”

    “可正如大伙刚才吵的那样，活有轻重，手有巧拙，再按种地那样按天记死工分，那是欺负老实人。”

    “所以，从明日开始，咱们砖瓦厂改规矩，叫定额计件工分制。”

    定额计件？

    这帮庄稼汉哪里听过这种词，个个听得直眨眼。

    许坤掰着手指头解释：“很简单，踩泥的坑，长宽深都有固定尺寸，五个人包个坑。”

    “只要把这坑泥踩熟了，经齐叔查验合格，不管你们是用两个时辰踩完，还是用整天踩完，这坑泥就是五十个工分，你们五个人自己分。”

    “脱砖坯的更简单，按块算，脱出百块合格的泥坯记两个工分，你要是有本事每天脱出千块好坯，你每天就能拿二十个工分。”

    “但若是脱出来的坯裂了口子，不仅没工分，还得倒扣。”

    “至于垒窑和烧火的，跟首窑砖的成色挂钩，砖烧得好全员加三成工分，砖烧废了只拿保底的五个苦力工分。”

    这套法子说出来，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脑瓜子都在转，扒拉着自己的小算盘。

    几个身强力壮的泥坑汉子眼睛亮了：“村正，那要是俺们五个使把子死力气，每天踩出两个坑的熟泥，岂不是每人能拿二十个工分？”

    许坤点头：“只要齐叔点头说泥合格，莫说二十个，三十个也给你记。”

    许巧娘也算过味来了，眉开眼笑：“那俺手快，每天脱个八百块好坯，比老爷们挣得还多呢。”

    唯独许二蛋哭丧着脸：“村正，那俺这种干啥都慢的咋整啊？”

    许坤斜了许二蛋一眼：“慢就多干两个时辰，别人天黑回家抱婆娘，你本来也没婆娘，留在坡上借着月亮继续摔泥坯，啥时候凑够工分啥时候睡觉。”

    “哈哈哈哈！”

    全村老少轰然大笑，方才吵架的火气全没了。

    许家村的工分制，就在许坤的巴掌下定了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