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殿内迎来重大变故时。
殿外的白玉长阶上,也早已充斥着金戈交鸣声。
了色方丈祭出锦襴袈裟,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口中诵念经文。
这件佛门至宝绽放出层层堆叠的金色光晕,每层光晕荡开,都有一座佛国虚影浮现一七宝池、八功德水、琉璃铺地,诸佛菩萨端坐莲台,罗汉金刚怒目护法。
一座座佛国横亘天地,将下方各方拾阶而上的强者悉数「收」入其中,阻拦他们继续前进。
九头狮子九颗头颅齐齐咆哮,鬃毛如血焰翻涌,一爪就蕴含着拍碎一座天地的力量。
但每当身前佛国被彻底碾碎,就会有新的佛国诞生,恍如永无止境。
「秃驴!本座倒要看看你这佛国能撑到几时!」
九头狮子怒吼,居中头颅喷出一道清光,直冲了色而去。
了色方丈未曾睁眼,甚至连诵经声都未断过,一旁为其护法的苏莽就以如来神掌迎上。
这等无上神通,足以令真仙层面的苏莽暂时逆伐金仙!
有他的护法:九头狮子在内的一众仙神:都无法直接威胁到了色方丈。
「老狮子,省省力气吧,」苏莽站在了色身侧,笑呵呵道,「何必在这与我们浪费时间,不如继续围攻大元。」
九头狮子气得鬃毛炸起,却也知晓对方所言不虚。
这袈裟明显是佛门至宝,遇强则强,它倾尽全力的一击,却有近一半的力道都被袈裟吞了进去,转过来补益佛国。
这等乌龟壳一般的打法,放在平时没什麽,但现在却令它焦躁到了极致。
它余光扫去,发现孔离也陷入了下风,心中陡然一惊。
上清一脉四大仙剑!?
另一边。
五色神光铺天盖地,赤黄青白黑五道光华轮转相生,无物不刷,却在今日遇到了对手一李景玄与守心道长等人并未布阵,单是四剑齐出,诛仙、戮仙、绝仙、陷仙四剑的剑意就已交织成天罗地网。
任凭五色神光再是霸道,此刻也只能堪堪自保。
「上清一脉真是好大的手笔!」孔离凤眸含威胁,「四剑齐出,就不怕尽数折在这此地?」
李景玄面色平淡,并未答话,只是以元神引剑,一道灰蒙蒙的剑气穿透虚空,擦着孔离的羽翼掠过,斩下一撮华彩羽毛。
孔离面色一沉,不再多言,专心应对四剑围杀。
若非这几位持剑者境界太低,连仙神都没到,只怕他已经折在了这里!
而每当他想直攻这四位持剑者,那只该死的灵龟就会出面阻挠,将自己当成了盾牌。
佛国中,鱼吞舟居高临下,与其他人配合了色方丈,压制各家仙神,同时将下方战局尽收眼底。
最强的那几位金仙都已被牵制住,余下的各家仙神虽然棘手,却一时间也攻不破了色方丈的锦襴袈裟。
局势比预想中好了不少!
而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下方身着明黄帝袍的身影。
天顺帝。
下方,燕回风一边出手压制六欲魔君高旭,一边尝试出手牵制天顺帝。
但他斩出的剑光,到了最後,竟是被天顺帝护体的人道气运所轻易拦下。
天顺帝帝袍猎猎作响,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天榜展开於身後,鎏金光焰直冲霄汉。
他没有绕过佛国,而是硬顶着佛国的压制而上。
每登高一阶,身周的人道威压便浓重一分,沿途的各路仙神无不避让,不敢僭越。
「乱臣贼子,也敢入人皇寝宫,窃人皇传承,该杀!」
帝音如雷,顺着长阶滚滚传荡。
天顺帝抬手,天榜中鎏金光焰与人道气运相融,化作一柄百丈帝剑,剑锋直指前方佛国。
「朕承天命,掌人道,佛门安敢阻拦?」
帝剑斩落,整条白玉长阶都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仿佛在与人道气运呼应。
帝剑之上赫然浮现出万民俯首、江山万里的虚影,裹挟着沉甸甸的人道大势,压得佛国内不绝的梵唱声都为之一滞。
燕回风试图出剑阻拦,却被高旭以换伤的方式拦下。
燕回风不得不回头,未曾料到这位方才还在与天顺帝打生打死的金仙,如今竟在倾力相拦。
轰然一声巨响。
帝剑瞬间斩碎了前方数十座佛国!
了色方丈闷哼一声,诵念经文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佛国伴随着诵经声再度浮现,但重现的速度明显比之先前慢上了一大截!
最令人心惊的,是纯净祥和的佛国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沾染上了一层人道光辉。
这方以佛门圣宝构筑的独立佛国,竟是在人道气运的侵蚀下,有化为「人道」主场的趋势!
了色神色凝重,梵唱声加剧,却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不远处,九头狮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忌惮。
先前它演化三界囚牢,本想困杀大元皇帝,却被此人凭着人道气运,硬生生将它的三界天地侵染,反客为主,逼得它不得不主动收了内天地。
这人道气运,简直邪乎!
苏莽神掌横推一方,挡下趁势攻来的一众天外强者,头也不回,沉声道:「鱼小子,靠你了,不然佛国怕是撑不了多久!」
鱼吞舟垂眸望着下方步步紧逼的天顺帝,又看了看他身後悬起的天榜。
要想阻止此人,就必须先压制天榜。
他心念一动,一卷鎏金榜单迎风舒展,古朴苍茫的气息与下方的天榜相似,但威势相差甚远。
正是三榜之一的人榜。
鱼吞舟双眸微阖。
按照安如玉所言,三榜虽有主次高低之分,却终究是一体的。
他以人榜为媒介,运转三榜的驾驭之法,或许无法从天顺帝手中强夺天榜,但足以让天顺帝无法顺利掌控,甚至是有脱离掌控的趋势!
只要到了这一步,就能延缓天顺帝的攻势。
甚至————
鱼吞舟目光从九头狮子等强者身上掠过。
这帮人未必会放过这个机会!
天顺帝望着鱼吞舟身边悬起的人榜,嗤笑道:「鱼吞舟,这就是你的底牌?」
「你难道不知天榜才是三榜之首,有节制人榜、地榜的能力?」
「你窃夺人榜,本帝还没去寻你,你倒是带着这帮乱臣贼子和人榜主动送上门来了,也罢,本帝今日便成全了你!」
天顺帝刚要出手,忽然面色一变。
嗡一声沉闷震颤自天榜中传来。
原来高悬於天顺帝身後,鎏金光焰直冲云霄的天榜,忽然剧烈晃动,其上流转的金色纹路明灭不定。
天顺帝能清晰感知到,原本气机相连,如臂使指的天榜,竟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这一变故,也落在了场中所有强者眼中。
九头狮子突然一顿,金色竖瞳牢牢锁定天顺帝身後震荡的天榜。
这件人皇至宝的威能,它已经亲身体会过了,若能夺得手中,哪怕对自身无用,也能大幅削弱中原人族的实力,为日後妖族重归中原做准备。
另一侧,正与四大仙剑缠斗的孔离也凤眸望来,突然後退,放弃了继续与上清一脉为敌。
他行事相当果决,五色神光瞬间扫向天顺帝。
九头狮子见孔离也动了手,精神一振,也连忙出手跟上。
「乱臣贼子!安敢窃弄人皇至宝!」
天顺帝又惊又怒,周身人道气运如沸,拼命想要重新驾驭天榜,可他越是催动,天榜挣扎的便越是厉害。
这让他逐渐慌了神。
身合人道气运,在这方仙天中他足以与金仙一战。
但若想以一敌众,横压多位金仙,就绝不能失去天榜!
「给朕死!」
天顺帝厉喝一声,抬手凝聚人道气运,遥遥一掌拍向鱼吞舟,试图击杀这个罪魁祸首。
然而一尊法相金身拦在鱼吞舟身前,佛光凝聚,发出宏大庄严之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如来神掌!
两掌在空中碰撞,狂风肆意,其中浓烈的个人武意,与天顺帝的人道气运相冲。
苏莽倒退一步,冷笑道:「看来你不在中原神都内,也就寻常金仙的水准。」
天顺帝神色惊怒,天榜第七的苏莽,如今居然就能挡下他的全力一击!
鱼吞舟则冷漠望来:「天顺帝,你应该庆幸这里是人皇仙天,而不是中原。」
若在中原,他们还有一张针对人道气运的底牌!
天顺帝不甘回身,与突袭而来的九头狮子、孔离再度战成一团。
两大妖族金仙目的相当明确,攻破中原道佛联手已是希望渺茫,不如一争人皇至宝!
鱼吞舟目睹此景,暂时也顾不得天榜会落入谁手,目光扫过四下,终於松了口气。
没了两大金仙与天顺帝,他们这边的压力陡降,足以凭藉各家仙兵,将各路仙神暂时
拦在此地。
「不要松懈!」
燕回风的声音突然传入众人耳畔,「迄今为止,包括先前出过手的澹台青阳,神都三大家族的仙神都还没动,他们身怀的底蕴不见得比道佛两家差!」
包括了色方丈在内,众人无不神色微变,搜寻着澹台青阳等人的行踪。
相较於这些天外的仙神,他们更为警惕同出中原,互相知根知底的澹台青阳等人!
天顺帝被九头狮子和孔离围攻,又失去了关键的天榜相助,竟是一时间落入了下风。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自他登上白玉阶梯後,大元一方的仙神就未曾现身,与他同进退o
这一点他起初并未在意,他自信即使只有他一人,也足以纵横此间。
可在失去天榜的助力,落入下风後,他才陡然想起各家的仙神。
就在他心中又惊又怒时,黄泉道人的嗓音突然传来:「陛下无需慌乱,贫道来助陛下一臂之力。」
天顺帝大喜:「爱卿果然是忠臣良将!」
黄泉道人望了眼苏莽,袖袍猛地一甩,一卷鬼神图凌空展开。
孔离突然停下身形,最先察觉到异样。
轰隆!
整座人皇仙天,竟在此刻剧烈摇晃了一下。
白玉阶梯所在的高空中,一道广袤无垠的轮廓缓缓浮现,初时模糊如水中倒影,转瞬间就清晰起来。
重峦叠嶂的天地山河深处,矗立着一座座森然的殿宇,隐约可见一条血色长河途经群山,无数幽魂鬼哭声从其内传来。
鱼吞舟这一方,韩无咎急声传音道:「真君,幽阴说这是阴曹地府的投影!有道君出手了!」
就在此时。
云层深处,数道身影从中走出,为首之人面容清癯,周身雷光隐而不发,正是此前曾出过手的澹台家的真仙老祖,澹台青阳。
他身边还立着萧、姜两家的隐世老祖,每一位都是真仙级数,可他们的气息,却比之孔离二妖还要恐怖。
澹台青阳目光从鱼吞舟等人身上扫过,缓缓道:「该引出来的,都引出来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鱼吞舟心中猛地下沉。
安如玉的话还是应验了。
各家仙神体内,果然都藏有诸位道君的後手。
天顺帝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好!好!诸位爱卿速速助朕将这些乱臣贼子全数拿下!等回了中原,朕一一有赏!」
澹台青阳在内的几人,却只是神色冷漠地望着天顺帝,未发一言,就像在等待着什麽。
这份冷淡和沉默,令天顺帝的笑声逐渐消失。
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
「诸位爱卿————」天顺帝刚要开口,澹台青阳身上突然腾起一道冲霄雷光。
雷光中,隐约可见一尊身披甲胄,执掌玄旗铁剑的古老神灵,威压浩瀚如万古苍穹,仅仅一丝逸散而出的气息,就压得天地一寂。
那尊古老神灵冷漠地望向天顺帝:「吕百忍,还要等到何时?」
与此同时。
另外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气息,自萧家、姜家两位真仙老祖体内苏醒。
他们本身不过真仙修为,可在得到背後道君加持後,周身气机节节攀高,瞬间便跨过了金仙的界限,站在了一种令在场所有人都心悸的高度。
整座天地,都在这三道意念下微微震颤。
「你们————」天顺帝面色难看,「你们想做什麽————帝君可不在————」
「陛下还不明白?」黄泉道人突然开口,脸上带着几分讥诮,「人道气运,天榜,乃至是接下来的打神鞭、人皇遗蜕————哪一件是凡俗帝王能把握得住的?你替帝君铺路了这麽久,也该歇歇了。」
天顺帝睚眦欲裂,指着黄泉道人颤抖道:「你————你————」
他猛然回头,望向寇子陵的方向,张口欲喊国师。
可下一刻。
他的体内传来一声淡笑。
原本被他运转如意的人道气运,突然失去了所有控制,就像是一种————物归原主。
他听到自己含笑问道:「寇子陵,朕最後再给你一次机会,不妨好好想想,只要在此间事了前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即可。」
寇子陵遥遥拱手,笑道:「那就多谢帝君了。」
天顺帝还想开口,可一股浩瀚、古老又霸道到极致的意念,正从他的体内苏醒,他自身的意识根本没有挣扎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意志接管了他的身躯。
而这股意志的来源————
赫然是人道气运!
下一刻。
「天顺帝」睁开眼,神色间再无半分惊怒与仓皇,只剩下俯瞰众生的漠然。
云海之上,澹台青阳周身的雷光愈发炽盛,背後道君的意念透过他的身躯俯瞰而下,声音如雷霆滚过天穹:「吕百忍,你总算舍得出来了,再晚片刻,人皇留下的东西,只怕一件不剩,都被人捷足先登了。」
「天顺帝」微微抬眼,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座太古神山压下。
轰隆他目光所落之处,层层佛国剧烈摇晃,七宝池崩碎,八功德水倾泻,最外层的佛国悉数破碎!
了色方丈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还死死撑着。
下一刻,一道灭世雷光轰然落下,势如破竹地砸碎了所有佛国,其势未减,好似要将台阶上的众人一同抹去!
燕回风身影骤然出现在佛国前。
素白剑光横贯天地,一剑出,直指雷光磨灭的「终点」!
燕回风身形突然倒飞而去,连退数丈,止住身形,嘴角溢出血迹,却硬生生挡下了剩余的雷光。
「有点意思。」吕百忍淡淡道,「没想到那位南华天尊门下,会出现你这麽一尊剑仙」
o
他抬步,缓缓踏上白玉长阶。
一步落下。
人道气运轰然鼎盛!
天榜嗡鸣一声,彻底舒展,重归他的身後,与人道气运融为一体。
鱼吞舟与天榜的所有感应,都在此刻切断!
「太清、上清、真武、佛门————」
这位无双帝君缓缓列数,忽然笑道,「即使此次没有其他斩获,单单是你们,就让朕不虚此行。」
「好处皆给你们中原占了?」威严浑厚的嗓音突然传来,重重冷哼了一声,「当我妖族是摆设吗?」
九头狮子面色大变,低呼道:「老祖?」
刚才的声音,赫然是从它体内传出,隶属於它的老祖宗,九灵元圣!
可它浑然不知老祖是何时藏身於它体内的。
不远处的孔离也瞳孔微缩,试着在自身内天地询问,却未能感应到自家老祖宗的存在o
黄泉道人身後,立身於阴曹地府中的身影也在此时开口:「吕百忍,太清一脉的人,本帝要了。」
吕百忍微微一笑:「诸位道友不必心急,即使要瓜分战利品,也该等到尘埃落定後。」
白玉阶梯下方,牛奎和金霄在混战中目睹这一幕,神色难看。
先前落至白玉阶梯後,金霄就脱离了天顺帝的掌控,後者一心登顶,也无暇管它,让它被牛奎所救。
二妖此前就和鱼吞舟碰面过,故而没有和其他仙神一同进攻,只是做了做样子,纯混子。
但此刻,感受着那一道道鲜明到不加遮掩,宛如大日独照此方的强横气息,两大妖仙都不禁替鱼吞舟感到绝望。
即使它们想出手相助,也没有任何资格!
这一刻。
不仅是牛奎二妖,所有来自天外、妖族的强者,都在此刻屏息凝神,清楚意识到真正决定仙天中一切归属的博弈————
现在才开始!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与一旁的李景玄对视一眼。
他们方才推演中最差的局面,还是降临了,并且比预想中的更为糟糕。
「结阵!」
李景玄沉声道。
包括守心道长在内,上清一脉四位持剑者,都将仙剑送到了苏莽、了色、守正以及燕回风的手中!
虽然他们对仙剑的了解远不如守心四人,但实力却远在守心等人之上,理论上能发挥出剑阵最大的威力!
四位法相分别持剑,立於李景玄四方。
「剑起!」
李景玄喝道,一方阵图从他泥丸宫中旋转飞出,居於四剑中心。
刹那间,天地陷入了混乱,四色剑光冲霄而起,无量剑气纵横天地,将一切都搅成了虚无,地火风水彻底暴走!
「天顺帝」突然停下脚步,一字一顿道:「诛仙剑阵!」
四字传开,各方强者,乃至是各家道君,无不如临大敌,凝神望来。
这是有太古第一杀阵之称的诛仙剑阵?!
上清一脉不仅带来了四把仙剑,连阵图都被请了出来?!
「好!很好!看来此役过後,上清一脉除非天尊归来,不然再无翻身机会!」
威严而漠然的声音从天外仙神的阵营中传来。
又是一位道君浮出了水面,显露行迹!
鱼吞舟回望向主殿。
如今唯有拼死一搏,希望安如玉真能在主殿中有所斩获!
巽宫。
就在外界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时,宫殿内同样出现了超乎所有人意料的变故。
被「清虚子」推开的石棺中,除了恍若沉眠的女子外,还静静躺着一柄竹节鞭。
看似平平无奇,却令「清虚子」身上几位老母的气息都出现了波动,就像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此外,还悬浮着一枚带血的金色翎羽,其上凝着一滴金色真血,透着太古洪荒的凶煞之气。
前者,正是天顺帝此行梦寐以求的打神鞭!
而後者,则是令混天魂牵梦萦的本尊真血!
仅是一滴真血,就足以让它重塑妖躯,重回金仙领域!
但此时此刻,没人妄动,更没人出手争夺。
所有人的目光,在掠过棺中女子的面庞後,都第一时间锁定了安如玉!
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唯一不同的便是清冷出尘的气韵。
如果棺中女子是高悬天际的明月,那麽安如玉就如月落凡尘映出的影。
哪怕是混天,亦是心中震动地看向安如玉的侧脸,满脑子都是惊疑。
就在它怀疑这一切是否也都在安如玉的掌控时,却忽然察觉到身侧女子的微颤。
安如玉长睫微垂,神色平静,掩去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却掩盖不了那淡淡的哀戚。
就像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殿内一时间死寂如渊。
「你好像很失望?」
斗姆元君开口打破了沉寂。
「在你看来,这里面应该躺着什麽?人皇的遗蜕?」
「清虚子」凝望着安如玉,想从她的神色间看出破绽。
但这位圣女一如既往地令祂们失望了,根本没有露出破绽和马脚。
眼见安如玉毫无回应的准备。
「清虚子」白袍鼓荡,周身数道道君的意念齐齐发力,率先抓向棺中的女子!
几乎同一瞬间,「风烟冷」同样出手,演化出滔天黑浪,席卷向棺中。
但「清虚子」距离棺材最近,抢占了先机,鲲鹏当机立断,顺势转向那枚带血的翎羽。
以祂的眼力,一眼就认出这滴血源自金翅大鹏一脉,同样猜出了混天不仅没死,反而出现在此的原因,必然是人皇的安排。
「老鲲鹏!你敢!」
混天厉声怒喝,元神气息爆发,第一时间遥遥感召真血,翎羽瞬间掠向它,却在半途被鲲鹏留住。
「混天,你在本帝眼中,也只是一介小辈。」
鲲鹏冷笑一声,恐怖到极致的吸力瞬间压过了混天的感召,将真血翎羽往祂的方向拽去。
混天惊怒交加,虽然有本源感应,但这头老鲲鹏当下能施展的实力远在它之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真血逐渐落向鲲鹏的手中。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虚空中突然伸出一只素白手掌,将带血的翎羽抓入了手中。
出手者,赫然是安如玉!
她没有去争夺那具与自身七八分相似的「仙神道体」,身後一尊女子神灵显化,以虚空之法将金色翎羽抓入手中。
同样是道君,同样是十二老母之一!
「九天玄女!」
斗姆元君点出了这尊神灵的身份,淡渺的嗓音中多了冷厉。
混天则是惊喜交加,没想到安如玉会舍弃争夺那尊与自己相似的身躯,反而助它夺回真血。
它没有矫情,一口吞下,浑身翎羽瞬间泛起金芒,仰天长啸,澎湃到磅礴的力量从它体内滚滚而出。
冥冥虚无中,属於金翅大鹏一脉的神形在此刻响应它的意志,助它重塑道身!
鲲鹏淡淡看了眼安如玉,却并未继续阻止混天,而是锁定了剩余的打神鞭。
而此物,早就被「清虚子」盯上,在收下了那具仙神道体後,同样锁定此物。
二者在一瞬间展开了交锋。
多达一手之数的道君意念在方寸间碰撞,诸位老母在此刻态度出奇的一致,共同对抗鲲鹏。
就在他们争夺之际。
石棺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竹节鞭,忽然发出一声轻响,鞭身微颤,一圈淡淡的玄黄气晕散开。
「清虚子」体内数位道君的意念同时一震,神色大变,像被克星盯上,浑身道力都运
转不畅,瞬间出现了空隙。
而鲲鹏却是毫无影响,大笑着出手抓向打神鞭。
然而下一刻。
打神鞭突然遁入虚空。
再出现时,已悬停在安如玉的身前,与她手中托起的地榜交相呼应。
安如玉浅浅一笑,看向鲲鹏:「看来妖师远没到您口中的掌教圣人,与妖皇娘娘比肩的地步。」
鲲鹏冷哼一声,似是不屑跟她解释,目光再度落到了混天身上,眼中满是打量,就像在欣赏一具绝佳的载体。
「清虚子」眉头紧锁,安如玉的反应明显超乎祂们的意料,竟然完全放弃了与她相似的女子的争夺。
他的目光扫过安如玉手中的打神鞭,淡淡道:「看来传闻不假,人皇三榜合一,就是昔日的封神榜。」
也唯有如此,安如玉手中的地榜才有吸引打神鞭主动相投的可能!
「清虚子」并未急着去争抢安如玉手中的打神鞭。
甚至一旁的鲲鹏,同样没有再出手,而是静待着混天的蜕变。
这一次开口的,换成了地涌老母:「小玉,我们原本只当你是人皇一脉最後的血裔,可如今看来,是我们远远低估了你」
o
「玄女如此护你,你又与人皇寝宫中存放的这女子如此相似,你必然和人皇有着莫大的瓜葛。」
「你可愿意告诉我们,你的真实身份?」
安如玉含笑回道:「妾身也很好奇老母你的真实身份。曾经一度以为你是幽冥地府的某位大神,後来才发现,老母你似乎出身妖族?」
「妾身斗胆猜测,老母家中供奉的,可是玉虚一脉,三代弟子排行第二的那位哪吒?」
地涌老母眯眼,笑容中的妩媚之意尽数化为了森寒杀意:「你知道的倒还真是不少。」
「跟她废话什麽,真以为玄女在她背後,就敢与我等为敌了?」血灵老母阴沉道,「等拿下她,还怕逼问不出她的真实身份吗?」
「清虚子」踏前一步,数位道君联手施压下,恍如九天沉落,压得安如玉身後的女子神灵,也不由倒退了数步。
就在这时,一道唳啸声回荡殿宇,硬生生将数位道君的威压顶了回去!
一道巨影呼啸飞出,将大片阴影洒落,撑满了整座宫殿,挤压了每一寸空间。
混天傲然立身於安如玉的身後,气息已然来到了金仙层面,压盖一众只是附身降临於此的道君。
它垂眸,嗓音森然道:「本圣倒要看看,今日还有谁敢在此地放肆!」
斗姆元君眸光淡漠:「混天大圣,你真以为恢复了些许道身,就能与我等为敌?」
混天振翅大笑,狂风席卷整座大殿,傲然回道:「一试便知!」
只是四个字,便道尽了大圣的傲气!
而就在混天意气风发之时,鲲鹏附身的「风烟冷」,体内突然释放出一股令混天熟悉无比的气息。
混天眸光一凝:「妖皇娘娘?!」
「风烟冷」微笑道:「混天,你要忤逆娲皇的旨意吗?」
混天面色一沉。
妖皇娘娘的旨意?
混天低沉道:「老鲲鹏,你当本圣是三岁顽童,任你欺瞒吗?」
「欺瞒?」鲲鹏哈哈大笑,「是否欺瞒,你便自行印证吧!」
一卷法旨从鲲鹏手中飞向了混天,被後者接下。
混天面色沉凝,元神探入法旨,确认这的确是妖皇娘娘昔日赦令天下妖族,调动诸族道君的妖皇法旨。
而法旨上的内容相当简短,仅有一句话—【混天归来後,护持烟冷身侧】
混天目光陡然收缩。
这真是妖皇娘娘所留?
归来後————
娘娘早就预见了自己的归来!
它此前就怀疑妖皇娘娘早就与人皇,乃至道德天尊都达成了某种共识、默契,此刻这
道法旨无疑是一种印证。
可为何法旨上命它即刻起,护持在风烟冷身侧?
那玄都道友呢?
就在此时。
殿外一道道属於道君级别的强横气息,在此刻横贯天地间的,如同永恒不灭、照耀八方的大日,出现在了人皇仙天中。
混天心中一沉。
各家道君出手了!
所料不差,外边的玄都道友即将陷入绝境中!
这种时候,妖皇娘娘令自己回归妖族,护持在风烟冷身边————
鲲鹏微笑道:「混天,欢迎回归妖族。」
混天神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眼前的老鲲鹏。
它几乎百分百确定这老不死的绝对藏了什麽。
可这份妖皇法旨,却没有半点问题,的确是妖皇娘娘的气息,天下无人能模仿。
而按照妖族规矩,见法旨,就如见妖皇娘娘,任何妖族都不得忤逆妖皇法旨!
混天面色难看,难道妖皇娘娘改变了态度,不再与人皇、道德天尊为盟友?
若真是如此,自己怎麽选根本不用想,它本就是妖族出身,自当听从妖皇娘娘的安排。
可是————
鲲鹏看着挣扎中的混天,微笑道:「混天,妖皇法旨在前,你难道还要护着这个人族丫头不成?」
混天双翼微微展开又收拢,神色阴晴不定。
这一刻。
眼见混天不再是阻碍,斗姆元君重新看向安如玉,语气淡漠,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宣判最後的结局:「看到了吗?无论你怎麽挣扎,局势都不会有任何的扭转。」
「这一次栽的不仅是你,太清、上清,以及其他道佛两家,都注定在这人皇仙天中,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安如玉,交出打神鞭和地榜,我等仍会留你一命。」
数位道君的意念拧成了一股,如山一般倾轧而下。
而本该助安如玉抵抗这股倾轧的混天,却在此刻陷入了迟疑。
安如玉站在那,连身後的玄女投影都被压制的暗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底牌。
孤立无援。
狂风卷着她的白裙,身影柔弱如风中细柳,好似随时会被折断。
可她依旧没有低头。
「不见棺不落泪。」斗姆元君淡淡开口,抬手抓向安如玉,却是陡然变色,目光猛地看向一侧。
一道玄色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身形颀长,玄袍绣着暗金纹龙,额间一截莹白龙角半隐於发中。
每走一步,周遭虚空都不由泛起层层涟漪,仿佛连大道法理都要避让三分,气息之浑厚,更是就连诸位老母与鲲鹏加起来都有所不如。
混天心头一沉。
太苍龙主!
这家伙不是被困在试炼天地的轮回中吗?!
龙主在看了眼棺中的女子後,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难辨,有淡淡的讥讽,就像在嘲讽某人身死前,不知是否有後悔昔日的举动。
「猜到了吗?」
他抬眼看向安如玉,嗓音低沉,「他终究没有自己说的那般大公无私。」
这话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突然出现的龙主,令殿内的诸位道君大能回过了神。
「你是龙主?」
「太苍龙主?!」
斗姆元君率先开口,语气森然,认出了这位的真身:「你居然还活着!人皇当年竟然没有杀死你,只是将你囚禁在了仙天中?」
太古之後,昔日曾有望与人皇并肩而行的太苍龙主,最终销声匿迹,世间传闻他先被人皇截断了道途,後又被人皇囚杀。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如今竟活生生站在了这里!
一时间,殿中气氛沉凝。
直到斗姆元君的声音再度响起,除了一贯的冷漠高渺外,还多了少见的针锋相对:「龙主,你要与我等争?」
眼前之人对祂们来说虽是「後辈」,可大道无先後,此人可不是寻常道君,是上古仅次於人皇的人杰,若非人皇阻道,他真有希望踏出最後一步。
最重要的是————龙主如今的状态,似乎远胜於他们!
他气机之雄浑,远在祂们之上,疑似真身出现!
对斗姆元君的质问,龙主置若罔闻,他看着安如玉,目光温柔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随即便被幽深吞没。
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当年的旧事,最後缓缓开口:「而他的私心————」
「就是被他亲手斩於剑下的你。」
龙主抬头看向穹顶,似自言自语,「当年我问炎,若彻底阻断轮回,有朝一日我们身边之人身死道消,又该如何与他们重逢?」
「他回的斩钉截铁,绝不会因个人而让整个人族处於危境,可最後还是因为你,改变了想法。」
「今时不同往日。」安如玉平静道,「当年斩断轮回,是断太古仙神归途,而今再续轮回,是因已无必要。」
「另外。」
这一刻的安如玉,收起了所有的笑意。
她眉眼扬起,神色冷冽,竟似有种浩大而不可侵犯的威严升腾而起!
那种威严不是来自血脉,也非来自灵魂,而是来自最本初的根源。
是一个生灵的源头与起点。
她高傲地抬起头,就如置身於自己的宫殿,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妥协:「妾身已经说过了「人皇,绝不会再与你做任何的交易!」
龙主沉默地望着这个昔日看着长大的故友之女。
神色恍惚了刹那。
而後彻底归於漠然。
就像舍弃了所有的情感。
「有些事,由不得你。」
「这是我与炎的交易,我会重启轮回,让你的三魂七魄彻底回归炎为你保留下的那具身躯中。」
听到此处,「清虚子」突然意识到了什麽,猛地看向安如玉。
一道道来自不同存在的喝问,在此刻重叠响起,有人惊喜,有人癫狂,有人痛苦,有人难以置信!
「是你?」
「是你!」
「是你?!」
寄宿在清虚子体内的诸位老母,几乎在同时猜到了安如玉的真实身份!
「你是当年,为了阻止陷入疯魔的人皇大开杀戒,最终死在人皇手中的那名帝女?!」
「是了————」
「巽宫————」
「此地是巽宫!」
「难怪玄女会站在你的身後!」
上古之时,人皇以河图洛书兼以道尊遗留的易书治世,其中有巽宫尊长女的说法。
而那位九天玄女,亦是昔日辅佐人皇一统中原的女子神灵之一。
安如玉突然嫣然一笑。
那张笑脸上的灵动俏丽,令龙主记忆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太古,他还未与炎彻底断交的年代————
「龙主若真想完成这场交易,那首先就得先从诸位老母手中,将我前世的道体夺回来才行。」
「清虚子」陡然暴起,身形横掠虚空,擒向安如玉,却被龙主一道冰冷眼神所阻。
龙主漠然道:「交出来。」
斗姆元君一字一顿道:「龙主,你想再死一次吗?」
望着针锋相对的二人,安如玉的笑容却是愈发明媚,好似这才是她真正的小算盘。
哪怕代价是她真正「活着」的希望。
她回头,只是六个字,就让仍在迟疑中的混天浑身翎羽炸起。
「混天,你要感恩!」
这一刻混天瞳孔骤缩。
以真血重塑的妖躯深处,瞬间有一道道锁链浮现,禁锢了混天,让它不得不听令於安如玉。
混天没有反抗和挣扎。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安如玉轻轻一跃,跳到了展露部分真身的混天的脊背上,俯下身子,下令道:「走,去救郭少侠,留给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混天怒啸一声,大鹏展翅,只一瞬间就脱离了诸位老母的气机锁定,带着安如玉来到了殿外。
此刻的殿外,在各方道君投影的合围下,哪怕是四位法相联手布下的诛仙剑阵,也早已岌岌可危。
原本作为剑阵核心的四位法相已经退下,换了另一波人,鱼吞舟则顶替了李景玄的位置,艰难维系着剑阵的运行。
就在剑阵即将崩碎的刹那。
一道唳啸声回荡寰宇,冲破各方道君投影的气机压制。
金光破云而来,一袭衣袂飘摇的白裙从天而降,好像从一轮明月中来,安如玉翩然落至他的身後,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她笑靥如花,在他耳边低声笑道:「郭少侠,你知道妾身为什麽要选择舍命救你吗?」
「当然————不是因为喜欢你!」
主持剑阵到了最後一刻的鱼吞舟,身心俱疲,此刻也不由嘴角轻轻扯动。
都到了这个时候,这女人还有闲心开玩笑,他果然从未看懂过这家伙。
而这份灵动与狡黠,或许才是真正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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