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指挥中心地下一层，没窗户，灯管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陆峥和夏晚星分了两头审。陆峥审那个假车司机，夏晚星审打电话那个。老鬼坐监控室里头看，马旭东在旁边端着笔记本实时查资料。

    假车司机姓朱，朱老六，江城本地人，有前科，盗窃和故意伤害各蹲过一回。这人嘴硬，进来半个钟头了，问什么都是“不知道”“我就是个开车的”“老板让我拉货我就拉货”。陆峥也不急，把铝箱夹层里搜出来的卫星电话搁在桌上，旁边摆了张照片——照片上是朱老六跟阿KEN手下一个绰号“刀疤刘”的人在一家烧烤摊上喝酒。

    “去年十一月七号，你跟刀疤刘在城南老赵烧烤喝的酒。”陆峥把照片推过去，“那天晚上你们那桌还有个穿灰夹克的，后来查了，是蝰蛇在城北的一个联络员。三个人喝到凌晨两点，走的时候刀疤刘拍你肩膀说了句‘下回活儿大了叫你’。朱老六，你说的‘下回’就是今天吧？”

    朱老六拿眼睛瞟了一眼照片，嘴闭得跟蚌壳似的。

    “你不说也行。”陆峥把卫星电话翻过来，底壳上贴了个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朱。东侧门。两点。”他把标签凑到朱老六眼皮底下，“这电话是从你腰包里搜出来的，标签上的字是你自己写的吧？‘朱’——你的姓。‘东侧门’——你今天去的地方。‘两点’——实机到货的时间。你提前把活儿记在电话上，怕自己忘了？”

    朱老六的喉结滚了一下，还是没吭声。

    陆峥把卫星电话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朱老六，我不跟你绕弯子。你今天被抓了现行，车上搜出了加密硬盘，同伙五个全进来了。你觉着阿KEN会捞你？他连苏蔓都扔下不管了，会管你一个开车的？”

    朱老六听到“苏蔓”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认识。”陆峥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认识苏蔓。今天上午她来东侧门递指令，接指令的刘建业，把确认单交给你。你跟苏蔓见过面。别摇头，东侧门巷口的监控拍到你跟她前后脚到，她进巷子的时候你在巷口抽烟。你们俩说了话的。”

    朱老六把嘴抿得更紧了，但陆峥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开始攥裤腿了。

    隔壁那间审讯室里，夏晚星对着打电话那个。

    这人叫孙鹏，比朱老六年轻，三十出头，看着像个小白领，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进来之后态度很好，问什么答什么，但答的全是废话——“我叫孙鹏”“今年三十一”“做电子产品生意的”“今天去厂区是跟人谈合作”。夏晚星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滴水不漏，但一问到实质问题就卡壳。

    夏晚星也不跟他磨嘴皮子。她把手机里存的照片调出来，搁在桌上：“孙鹏，你今年三月到五月之间，用你名下的手机号给阿KEN打了十四次电话。阿KEN的号码在我们这儿挂上号了，蝰蛇在东南亚的几个点全用那个号段联络。你一个做电子产品生意的，跟境外一个被监控的号段通十四次电话——你告诉我你俩是聊什么电子产品？”

    孙鹏推了推眼镜：“可能是客户，我记不太清了。我做生意的，号码多了去了——”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夏晚星又调出一张截图，“你在今天下午两点十分拨出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信号定位在废弃厂区。电话打给阿KEN。你在电话里说‘东西拿到了，但不太对劲’。你猜我怎么知道你说了这句话？”

    孙鹏的脸色变了一点点。

    “因为你打电话的时候，厂区办公楼窗户底下蹲了个人。”夏晚星把手机收回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孙鹏，你不是蝰蛇的核心成员，你连阿KEN的真名都不知道。你替他跑腿，他给你钱，一个月多少？五千？八千？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够判多少年？”

    孙鹏不说话了。

    “我给你算笔账。”夏晚星把一张纸推过去，“你配合，把你今天接到的指令、跟阿KEN的通话内容、还有你知道的蝰蛇在江城的其他联络点全交代了，算你立功表现。你不配合，今天这案子定性为‘间谍活动’，你虽然不是主犯，但跑腿的也算从犯。三年起步，上不封顶。你自己掂量。”

    孙鹏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我要是说了——阿KEN会不会找我？”

    “你觉着你现在不说，阿KEN就不找你了？”夏晚星笑了一下，“你今天被抓了现行，阿KEN已经知道出事了。你觉着他会留着你这个活口在外面晃？你出了这个门，他第一个灭的就是你。”

    孙鹏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眨了好几下。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手指头在纸边上捏来捏去。

    隔壁审讯室里，陆峥忽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凳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朱老六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不问了。”陆峥把桌上照片和卫星电话一收，往门口走，“朱老六，你就在这儿坐着。待会儿有人来带你去看守所。路上你自己慢慢想——阿KEN那边有你的照片，有你跟他手下一块儿喝酒的照片，有你今天开假车去东侧门的监控截图。这些东西我们都有备份，阿KEN也知道我们有。你猜他今天晚上睡不睡得着？”

    陆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我要是你，我就争取在阿KEN派人来‘关照’你之前，先跟检察官把话说清楚。看守所里出个‘意外’不难——你蹲过两回，比我清楚。”

    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身后朱老六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等等。”

    陆峥站住了。

    “我说。”朱老六咽了口唾沫，“但我有个条件——把我跟那五个分开押，别关一处。”

    “行。”陆峥把门关上走回来，“说。”

    朱老六拿手搓了把脸：“我今天早上六点多接的指令。阿KEN手下一个叫阿文的给我打的电话，说上午去会展中心东侧门等一张确认单，拿完单子把车开到城南那个厂区等电话。我去了，刘建业把单子递给我，我开车到厂区，孙鹏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我们俩把两个铝箱搬进办公楼，孙鹏撬箱子发现里头东西不对，打电话问阿KEN，阿KEN说让我们把箱子烧了。还没烧呢，你们就来了。”

    “苏蔓呢？今天上午她在东侧门干什么？”

    “给刘建业递话的。阿KEN让苏蔓去跟刘建业说，确认单到手之后直接交给阿文派去的人。苏蔓上午九点多到的东侧门，跟刘建业在门口说了大概五分钟话。我那时候在巷口等着接单子，看见苏蔓从巷子里出来，往南边走了。她走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就挎了个包。”

    “她跟刘建业说了什么你听见了吗？”

    “站得远，听不太清。就听见一句——苏蔓跟刘建业说‘幽灵那边催得紧，今天必须拿到’。”

    陆峥跟监控室里的老鬼隔空对视了一眼。“幽灵”这两个字从朱老六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朱老六是外围的跑腿，连他都知道“幽灵”在催这单活儿——说明“幽灵”对今天的行动盯得很紧。

    陆峥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夏晚星也刚从隔壁出来，两人在走廊里碰了头。夏晚星把孙鹏交代的要点说了：阿KEN给孙鹏的指令是从刘建业手里拿确认单，然后等苏蔓把“验货信号”发过来再动手。苏蔓今天上午踩完点之后给孙鹏发过一条消息，内容就一个字：“过。”意思是确认单能到手。

    “孙鹏还说了一件事。”夏晚星把声音压了压，“他说阿KEN最近一个礼拜天天跟‘幽灵’通电话，电话里吵过两回。孙鹏在边上听着，有一回听见阿KEN对着电话说‘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搞定’——像是在催什么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孙鹏听不见，但阿KEN挂了电话之后骂了一句‘老东西架子大’。”

    “‘老东西’。”陆峥把这三个字嚼了两遍，“阿KEN上头的人，年纪不小，架子大。‘幽灵’在江城高层，有身份有地位，阿KEN平时够不着——这跟老鬼判断的对上了。”

    两人往监控室走。老鬼已经泡了两杯茶在等着，马旭东把四块加密硬盘接到电脑上正在破译，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四十三。老鬼把茶推给两人，指了指屏幕上朱老六的笔录：“这条线把刘建业坐实了。刘建业去年在张敬之坠楼当天出现过，今天又偷了实机运输确认单交给阿KEN的人。再加上苏蔓给他递话——这三件事串起来，刘建业是‘幽灵’安在会展中心的一颗钉子。”

    “抓刘建业？”夏晚星问。

    “先不动他。”老鬼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刘建业这颗钉子扎在会展中心，我们拔了他，‘幽灵’就知道我们查到了会展中心这条线。留着刘建业，让他继续跟‘幽灵’报信——他报什么信，我们就知道‘幽灵’在关注什么。这叫‘留钉观线’。”

    “那苏蔓呢？”陆峥问，“她跑了，刘建业那边没了递话的人，会不会引起‘幽灵’的警觉？”

    老鬼把茶杯搁下来：“苏蔓跑了这事，‘幽灵’那边恐怕比我们先知道。她跑之前没跟刘建业打招呼——朱老六刚才说了，苏蔓今天上午递完话就往南走了，之后就没再联系刘建业。‘幽灵’要是够聪明，他就会想——苏蔓为什么跑？是暴露了还是反水了？他越猜，越容易动。他一动，我们就看得见。”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苏蔓。”夏晚星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她跑出去之后会去哪儿？她弟弟还在医院，她不可能扔下弟弟跑路。我们只要盯着医院——”

    “医院那边老鬼已经安排人了。”陆峥打断她，“苏蔓的弟弟病房外面加了一组人，苏蔓只要一露面就能按住。”

    夏晚星看了他一眼：“你安排了？”

    “老鬼安排的。你刚才审人没顾上看手机。”

    夏晚星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果然老鬼在半个钟头之前发了条：“苏蔓弟弟病房已布控，三组人轮班，二十四小时盯着。”

    她把手机收起来，闷头把茶喝完了，忽然说：“孙鹏刚才交代了另一件事——阿KEN在江城的联络点不止那个废弃厂区。孙鹏说阿KEN的人平时在城东一个汽修厂里碰头，那个汽修厂注册的法人姓周，周晓东。”

    “周晓东。”老鬼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沈知言那边借调到会展中心的技术员，实机运输方案的知情人之一。周晓东名下有个汽修厂，阿KEN的人在那儿碰头。”

    “这线就清楚了。”陆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周晓东是会展中心运营部的人，跟刘建业是上下级。周晓东又是阿KEN联络点的法人。刘建业偷确认单，周晓东提供技术情报——两个人一明一暗，都是‘幽灵’安在深海计划周边的钉子。”

    老鬼点了点头：“明天上午，以‘消防检查’名义进那个汽修厂看一眼。不抓人，就看。看完了回来定下一步。”

    陆峥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马旭东那边忽然喊了一声：“出来了！第一块硬盘破了。”

    三个人同时凑过去看。马旭东把破译出来的文件列表拉出来——第一块硬盘里存的全是通讯录，密密麻麻的号码和代号，后面附了备注。老鬼拿手指顺着屏幕往下划，划到第三页停住了。

    “这个。”他指着屏幕上一条记录，“代号‘老鸦’，备注写的是‘江城日报社，副总编级别，可接触陆峥’。后面附了手机号和社交账号。”

    陆峥把那个号码看了两遍：“我报社的副总编，姓钟，钟祥瑞。我进报社就是他签的字。”

    “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开会见过几回。话不多，人看着挺和气。”

    老鬼把屏幕上的信息截了图发给技术组：“查这个钟祥瑞。查他跟蝰蛇有什么往来。另外——”他看了陆峥一眼，“你明天回报社，找个由头去他办公室坐坐。看看他见了你什么反应。你刚从他手底下的人变成‘被发现盯梢对象’，他心里要是有鬼，一定露马脚。”

    陆峥点了点头。夏晚星在旁边忽然补了一句：“明天你去报社的时候，我再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看苏蔓她弟弟。苏蔓跑了，她弟弟没人管，护工说今天没人来送饭。我去一趟，一来看看有没有苏蔓留下的东西，二来——苏蔓要是真放心不下她弟弟，她一定会在医院附近出现。哪怕她不敢进病房，她也会在附近转。我去病房里待着，她要是来了，说不定会主动找我。”

    老鬼想了想：“行。但你在病房里别待太久，最多一个钟头。待久了‘幽灵’那边会起疑。你出来的时候走医院后门，别走正门。”

    夏晚星应了一声。陆峥把外套拿起来往身上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明天去医院带点吃的。她弟弟爱吃医院门口那家包子铺的鲜肉包。”

    夏晚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回苏蔓跟你在办公室聊天，说起她弟弟挑食就爱吃那家的包子。我在旁边听见了。”

    夏晚星看了他两秒，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行。我明天买两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