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出事了。

    陆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报社写稿，手机震了三下，是老鬼发来的加密短信，只有五个字：“雏菊动了。速来。”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扣，跟编辑说了声“出去跑个采访”，拎着包就从消防通道下了楼。

    楼下夏晚星已经到了，车停在路边，双闪没打，引擎没熄。陆峥上车关门的瞬间她就踩了油门，车子蹿出去汇入主路，一路往江城新区方向开。

    “怎么回事？”陆峥把安全带扣上。

    “苏蔓今天上午请了假，说是带弟弟去复诊。我让人跟了她一段，没去医院，直接去了城南一个老小区，进了一栋单元楼，待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之前进去时没有。”夏晚星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很平，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让马旭东查了她的手机信号轨迹，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她给一个未登记号码发了条短信，内容加密的，马旭东还在破。但信号定位显示她进那个小区之前先经过了一个地方——会展中心东侧门。”

    “会展中心？”陆峥的眉头拧起来了。

    “深海计划的实机今天下午两点运到，走的是会展中心地下物流通道。这个消息我们四十八小时之前才拿到，对外挂的是‘精密仪器展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实机的真实运输时间和路线。”

    “苏蔓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夏晚星踩了一脚刹车等红灯，“实机运输方案是前天下午在指挥中心碰头会定下来的，参会的人除了我们组的老鬼、你、我，就是沈知言那边派来的两个技术员。老鬼那边的人不可能出问题，沈知言自己更不会往外说。那两个技术员里，有一个叫周晓东的——我查了他的底，去年年底被借调到会展中心协助布展，他的直接汇报对象是会展中心运营部主管。那主管——是张敬之坠楼之前最后见过的人。”

    陆峥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敬之的助手？”

    “张敬之的助手是‘幽灵’，‘幽灵’是张敬之身边的人。会展中心运营部主管是张敬之坠楼前最后接触的人。实机运输方案只有五个人知道，其中一个技术员跟会展中心有交集。苏蔓今天上午出现在会展中心东侧门附近。”夏晚星把车拐进会展中心西侧的地下停车场，“你数数，几条线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指向谁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巧合。”陆峥把手机掏出来给老鬼发了个位置共享，“老鬼在哪儿？”

    “已经在指挥中心了。他让我们先在会展中心外围转一圈，不要打草惊蛇。”

    车停在地下三层最角落的位置。陆峥下车之前从后备箱里拿了顶鸭舌帽和一副平光眼镜戴上，夏晚星换了件外套翻了个面穿，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两人看上去就跟普通的工作人员差不多。

    会展中心下午有场大型车展布展，到处是搬运展板的工人、搭桁架的师傅、推着货筐走来走去的服务员。陆峥和夏晚星混在人群里从西侧通道上了地面层，绕到东侧门附近。东侧门外是一条窄巷，通着后场物流通道，巷子里停了两辆货车和一堆展板架子。陆峥站在巷口假装看手机，余光扫了一遍——东侧门门口有个监控探头，角度对着巷子，旁边墙上贴了张“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

    “探头亮着灯，还在工作。”他低声跟夏晚星说。

    “马旭东说苏蔓手机信号到这儿的时候，定位精度大概在三十米以内。她要么进了巷子，要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她来这儿干什么？看地形？踩点？还是——”陆峥话没说完，夏晚星忽然拽了一下他袖子。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东侧门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件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会展中心的工作牌，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往物流通道方向走。

    “那人叫刘建业，会展中心运营部主管。”夏晚星把声音压到最低，“张敬之坠楼那天下午，监控拍到刘建业进过张敬之的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文件袋里多了样东西。张敬之当天晚上坠楼。”

    “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监控只拍到进和出，没拍到办公室里面。”

    陆峥想了想：“苏蔓今天来的方向刚好是刘建业办公室的方向。她要是来找刘建业——”

    “那就说明刘建业跟苏蔓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两人正说着，物流通道那头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从通道里慢慢倒出来。车厢上喷着“江城精密仪器运输有限公司”的字样，车尾对上了东侧门的卸货口。陆峥看了一眼表，下午一点半——实机运输车提前到了。

    “时间对不上。”他低声说，“计划是两点到，提前了半个钟头。”

    “这不是我们的人。”夏晚星已经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了，“老鬼那边调的是另一家运输公司，车牌号马旭东核过。”

    白色货车停稳之后，驾驶座下来一个人，帽檐压得很低，绕到车尾把后厢门打开了。车厢里搁着两个大号铝箱，跟实机运输方案里描述的包装规格一模一样。但陆峥盯着那人的走路姿势看了两秒，心里就踏实了——那是阿KEN的人。他见过阿KEN手底下的打手走路，外八字，左脚比右脚重，走起来肩膀往左偏半寸。这人跟阿KEN手下一个毛病。

    “假车。”他把夏晚星往后拉了一步，两人退到巷口拐角的墙后面，“阿KEN派人冒充运输公司，想把实机截走。苏蔓上午来踩点就是为了确认东侧门这条物流通道的换班时间和探头盲区。”

    “老鬼那边知道吗？”

    陆峥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加密消息，把白色货车的车牌和司机特征发了过去。老鬼回得极快：“收到。实机改走南侧通道，已经通知沈知言那边配合。你们盯住东侧门，看这辆车最后开哪儿去。”

    “收到。”

    陆峥把手机收好，转头跟夏晚星说：“老鬼让咱们盯住东侧门。这辆车八成是幌子，真家伙改道了。但阿KEN不知道实机改道，他会继续按原计划行动——咱们只要跟着这辆车，就能找到他们今天参与行动的人。”

    “那苏蔓呢？”

    “苏蔓今天露了脸，跑不了了。先放着，等这边收网了一起算。”

    两人从巷口绕到东侧门对面的那栋楼里，上了二楼，找了一间临街的空办公室。窗户正对着东侧门卸货口，视野不错。白色货车停在那里，司机下了车跟东侧门里出来的刘建业说了几句话，刘建业把文件袋递过去，司机接过来翻了两页，揣进怀里，又说了几句。刘建业回头朝门里指了指，司机点了点头，回到车上把车厢门关上了。

    “刘建业在给阿KEN的人报信。”陆峥拿手机把整个过程拍了下来，“他把实机运输的确认单交给了假车司机。那张单子上应该有实机的型号和数量——但时间改了，真车走南侧通道，假车去东侧门扑了个空。”

    “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是假的？”

    “阿KEN的人把车开到卸货口等的时候，真车已经到南侧通道了。他们等不到实机，就会知道消息泄露了。那时候他们会撤。”

    “那咱现在——”

    “跟着撤。看他们撤到哪儿去。”

    白色货车从东侧门倒出来，往会展中心南边开走了。陆峥和夏晚星从二楼下来，穿过车展布展区从南侧门出去，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货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城南一片老工业区里拐进了一个废弃厂区。厂区大门口挂了把链子锁，货车司机拿钥匙开了锁把车开进去，锁重新挂上。

    陆峥让出租车在路口停，两人下车步行到厂区外围。围墙不高，两米出头，顶上拉了铁丝网。夏晚星踩着他肩膀翻进去，从里面把侧门打开了。厂区里堆着废旧钢材和报废设备，靠里有一栋两层办公楼，窗户全拿报纸糊着。白色货车停在办公楼门口，车厢后门开着，里头两个铝箱已经搬下去了。

    “几个？”陆峥贴着墙根往办公楼方向摸。

    “至少五个。刚才搬箱子的两个，驾驶座下来一个，办公楼里至少还有两个。”夏晚星指了指二楼窗户，“二楼有人影晃了一下。”

    陆峥摸到办公楼侧墙底下，窗户底下的墙皮剥落了一截，露出条缝。他凑过去往里看——一楼是个大通间，摆着几张旧桌子和一台发电机，两个铝箱搁在屋子中间，假车司机正蹲在旁边撬箱子。另一个人站在窗户边打电话，说的是外语，语速很快，听不太清。

    “打电话那个在跟阿KEN汇报。”夏晚星在他旁边听了一耳朵，“说‘东西拿到了，但不太对劲，箱子里的仪器型号跟确认单上的对不上。’”

    “阿KEN马上就会知道是假货。”陆峥把手机掏出来给老鬼发消息：“厂区位置已发。车里是假货，他们发现了。预计五分钟内撤离。”

    老鬼回：“包围已经到位。你们先别动，等我们的人从正面进去再动手。”

    “收到。”

    陆峥跟夏晚星退到厂区侧门后面等着。大概三分钟之后，办公楼里传来一声骂，是外语，语气又急又恼。紧接着假车司机从楼里冲出来往货车跑，后面跟着两个人。还没跑到车跟前，厂区正门外头忽然响起扩音器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假车司机愣了一秒，骂了一句，转身想往办公楼里撤。这时候厂区围墙四周同时冒出七八个人影，穿的是普通便装，但行动利落，一看就是老鬼调的国安行动队。假车司机被堵在货车和办公楼之间，三个人背靠背站着，没敢动。

    陆峥和夏晚星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办公楼里的电话还没挂，那人抓着手机愣在窗户边上。陆峥过去一把把手机摘下来按了免提——那头传来阿KEN的声音，说的是外语，语气很急：“东西不对就烧了。铝箱夹层里还有东西，别留——”

    陆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阿KEN，烧不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挂了。

    行动队把五个人全控制住了。铝箱撬开之后，里头确实是假仪器，但箱体夹层里搜出了四块加密硬盘和一部卫星电话。老鬼赶到现场看了之后说：“阿KEN把东西分了两层装——面上是假仪器糊弄人，夹层里才是真货。这四块硬盘里装的是什么，得等马旭东来了才知道。”

    陆峥蹲在铝箱旁边看了看夹层结构：“苏蔓今天上午来东侧门，是来给刘建业递阿KEN的指令的。刘建业把实机运输的确认单偷出来交给阿KEN的人，阿KEN派人冒充运输公司来提货。如果咱们没发现，今天丢的不光是实机，还有这四块硬盘。”

    “四块硬盘倒是其次。”老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案子破到现在，头一回逮住阿KEN手底下的人。这五个人里有两个是蝰蛇在江城的老面孔，去年好几起案子都有他们的影子。审下去，能掏出不少东西。”

    陆峥站起来看了夏晚星一眼。夏晚星靠在货车旁边，脸色不怎么好。他走过去：“怎么了？”

    “苏蔓。”夏晚星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她今天上午来这儿，是替阿KEN踩点。我认识她三年，三年里她在我跟前装了三年温柔闺蜜——今天她想偷的东西，是沈知言的命根子。”

    “还有一件事你没算。”陆峥把声音放低，“刘建业去年张敬之坠楼那天就在场。今天他又出现在东侧门递单子。这两件事连起来看，张敬之的死跟蝰蛇脱不了干系。而刘建业这条线往上走——”

    “走到‘幽灵’。”夏晚星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苏蔓是‘幽灵’埋在我身边的一颗棋。现在棋子动了，说明‘幽灵’要收网了。”

    “那咱们就赶在他收网之前，先把他的网扯了。”陆峥拍了拍她肩膀，“走。回去审人。”

    两人从厂区出来上了老鬼的车。车子往指挥中心开的时候，夏晚星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马旭东发来的消息：“苏蔓手机里那条加密短信破了。内容只有一句话——‘东侧门，下午两点前，确认实机到货时间。’发信人号码查了，是刘建业的另一个登记号码。还有，苏蔓今天从老小区出来之后没回医院，也没回家，现在手机关机了。”

    夏晚星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陆峥，陆峥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苏蔓跑了。”夏晚星说。

    “跑不远。”陆峥睁开眼，“她弟弟还在医院。陈默当初拿她弟弟的病拿捏她，她能跑，她弟弟跑不了。她一定还会联系你——你信不信？”

    夏晚星没说话，把脸转向车窗外。车子驶过江城大桥的时候，桥底下的江水被下午的日光照得明晃晃的，一闪一闪的，像一面没铺平的镜子。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陆峥。”

    “嗯？”

    “这回苏蔓要是再来找我——我不会手软了。”

    陆峥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跟平时说“今天吃什么”差不多。但他知道这话的分量。认识夏晚星这么久，头一回听她用这个口气说一个人。

    “你手软也没事。”他把她手边的帽子拿过来搁在自己腿上，“后头有我。”

    夏晚星没接话。车子下了桥拐进指挥中心那条巷子的时候，她伸手把帽子从他腿上拿回去重新戴上，帽檐往下一压，说了句：“下车。审人。今天晚上不把阿KEN手下那两个老面孔的嘴撬开，我跟你姓。”

    “别。我姓陆，你姓夏。挺好。”

    “少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