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老但精神矍铄的面孔。
正是昨晚见过的朱鹤年。
“中鼎来了?来,坐,离开始还有一会儿,陪老朽说说话。”
朱鹤年见到易中鼎,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放下茶杯,朝他招了招手。
“朱老早。”
易中鼎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恭恭敬敬地走过去,在朱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朱老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易中鼎脸上,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慈祥。
“人老了,觉少,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你昨晚睡得还好?”
“招待所的条件简陋,比不得京城还有火炕,也不知道你这北方人能不能受得住,委屈你了。”
朱鹤年关切的说道。
易中鼎提起茶壶给朱老添了茶水,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暖着。
“朱老说笑了,招待所的条件已经很好了,比我下乡的时候强多了。”
易中鼎笑着应道。
“中鼎啊,你今天上午的报告,打算讲些什么?”
朱老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问道。
易中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大致方向是青蒿素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的路径探索,具体的细节,还请朱老上午指正。”
易中鼎抬起头,看着朱老那貌似浑浊的眼睛,坦率的说道。
朱老听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易中鼎一眼。
“中鼎啊,你这个路径探索,恐怕不只是给在座的药厂代表听的吧?”
朱鹤年轻笑一声,意有所指的问道。
“朱老说笑了,学术报告嘛,自然是给同行们听的。”
易中鼎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笑容。
“中鼎,你是个聪明人,老朽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沪上的水很深,有些事,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呵呵,解放时陈总就处理了一批,抗美时又处理了一批,合营时又处理了一批......现在啊,又冒出来了。”
“你瞧瞧,这有利益的地方,不怕死的玩意儿就像杂草一样,一茬又一茬的冒出来。”
“你今天上午的报告一讲完,盯着你的人,就不止昨晚饭桌上那几个了。”
朱老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
“老朽在沪上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和事,比你吃的盐还多。”
“哪怕看在你那些师傅的面儿上,你要是信得过老朽,报告里,留三分余地。”
朱老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易中鼎端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白瓷传来的温热,心中却思岑了起来。
朱老这番话,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试探他?留三分余地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而且他刚刚特地点出了沪上这个地方解放以来,一直就洗不干净的买办遗留资本底子。
易中鼎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朱老那只端着茶杯的手。
老人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用力。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易中鼎心中的天平,微微倾斜了一下。
易中鼎将茶杯端到嘴边,借着蒸腾的热气掩住眼底那瞬息间的思绪翻涌。
他没有立刻回应朱老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而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让滚烫的茶汤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朱老教诲得是,晚辈年轻识浅,初来乍到,沪上的人情深浅、水路弯直,还有许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若有不慎行差踏错之处,还望朱老不吝指点。”
易中鼎放下茶杯,语气诚恳而谦逊的说道。
这番话既表达了感谢,又没有正面回应“留三分余地”的具体指向。
如果朱老是善意,他领了这份情。
如果朱老是试探,他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这点道行对于一个经历过21世纪官场的老油条来说,轻而易举的事儿。
朱老抬眼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之色。
“你师父浦抚州近来身体可好?我与他也有些年头没见了,上次通信还是好几年前了。”
“当时他说有一个得意弟子要来苏沪孟河医派求学,要是见到了,让我帮忙照应一下。”
“后来你也没到我这来,我还纳闷儿了一下,以为你是中途回去了。”
朱鹤年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聊起了家常。
“师父身体硬朗,每日清晨还要打一套太极拳,雷打不动。”
“他老人家也时常提起朱老,说当年在金陵中医研讨会上与您彻夜畅谈,受益良多。”
“当初求学时本该拜访朱老,但当时时间紧迫,我便没进沪城叨扰这边的前辈们了。”
“倒是劳您惦记一番,我得给您道个歉。”
易中鼎笑着应道。
“彻夜畅谈?你师父这张嘴啊,还是这么会替人贴金。”
“当年哪是什么彻夜畅谈啊,分明是我俩为了‘温病派’和‘伤寒派’的用药之争吵了一宿,把人家会场的茶壶都给摔了。”
朱老闻言,哈哈一笑,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好笑的说道。
易中鼎也笑了起来。
这段往事他是第一次听说,但由此可以判断,朱老与浦抚州之间的关系,绝非泛泛之交。
这能吵到摔茶壶的交情,往往比那些客客气气的场面朋友要深厚得多。
这个认知让他对朱老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丝缝隙。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朱老,易主任,时间差不多了,咱们移步会场吧?”
陈国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朱老率先站起身来,拄着乌木拐杖,朝门口走去。
经过易中鼎身边时,他忽然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报告时,注意第三排左边第三个位置。”
他说完,便若无其事地走出了休息室,留下易中鼎一个人在原地,心中暗自思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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