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郡,福地深处。
这片福地自诞生至今已有二十载春秋,似平是怕坏了意向,始终未曾为其命名。
此刻,林清昼心思却不在此处,正全神贯注地检视着眼前的瑞兽,不时微微颔首,露出满意之色。
云缕金睛獬身为瑞兽,禀赋特异,虽已臻至筑基後期,却仍未炼化喉间横骨,无法口吐人言。
然而其灵智早已非昔日懵懂幼兽可比,如今已与聪慧凡人无异,一双金瞳清澈剔透,内里流转着明晰的思绪与情感。
「不错,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吃好东西。」
林清昼含笑开口,拂过云缕愈发丰润光亮的鳞甲和绒毛。
云缕闻言,立刻骄傲地昂起了头颅,喉间发出带着邀功意味的呜咽声。
它已从当年羊羔般的大小,长成了如今近乎巨象的庞然体型,立在那里,仿佛一尊远古巨兽。
不过,林清昼心知,这已是其今生体魄的极限。
除非动用变化类的神通或术法,否则再难增长。
待将来它若能晋升紫府,非但不会继续庞大,反而会逐渐凝缩精炼,最终定格在约莫成年黄牛的大小;返璞归真。
为了供养这尊瑞兽,林清昼灵田洞天中出产的大半灵植,几乎都填了它的五脏庙,也难怪养得如此膘肥体壮,神完气足。
但从今往後,云缕所需灵物的品质只会越来越高,数量要求也愈发惊人。
以他目前洞天的产出能力,供应筑基级别的消耗尚无大碍,若要满足紫府层次的需求,怕是捉襟见肘,有心无力了。
他暗自思忖,闭关冲击紫府之境,已是迫在眉睫。
倒并非全然是为了扩张洞天、种植紫府灵植。
此事虽也紧要,却还不值得他拿自身道途冒险。
根本原因在於,他所修的第三道青木秘法,一年之内必能圆满。
届时若无机缘获得新的秘法参悟,在筑基期空耗岁月,也不过是虚掷光阴。
至於其余青木秘法,他亦曾在赤寰宗的藏经阁内寻找过。
奈何赤寰宗终究是离火道统的祖庭,关於青木一道的典籍收藏本就不多,仅有的两道秘法,竟与林家所藏一般无二。
想来多半是昔年晦朔老祖从宗内带出,传承至今。
「晚辈林修容,见过叔父。」
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自身後响起,打断了林清昼的思绪。
他回身望去,只见一位青年正朝他微微欠身行礼。
这青年看去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极好。
面容如玉,五官俊朗分明,一双龙凤眼微微上挑,瞳仁墨黑,顾盼间却隐有紫气流转,显得贵不可言。
他身着蟠桃纹饰的锦缎长袍,腰束玉带,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雍容华贵之气。
林清昼辅修望气之术已有小成,此刻凝神望去,但见这青年体内,一股浓郁纯正的紫金之气勃发而出,光华灿灿,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华盖璎珞,将其笼罩其中,瑞彩千条,祥光万道,直耀得人目眩神驰。
他收敛心神,那惊人的祥瑞之光瞬间消散,唯余眼前风姿卓绝的青年面露些许歉意,解释道:「晋衡真人有言,晚辈命格有些特殊,见到筑基期的长辈,最好不要行全礼,以免无意间折损了对方运数。」
林清昼虽是守礼之人,却从不认为礼节是必要之物。
他平日虽恪守礼节,但更多是以此规束自身心性,防微杜渐,以免性情出现偏差,致使道心蒙尘,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闻言,他温和一笑:「无妨,不必拘泥这些,你修炼进境倒是极快,上次见你时,你方才测灵定性,初涉道途,如今竟已是练气七层了。」
须知林修容因瑞炁孕育,修行起步较晚,过了总角之年才正式入道。
如今尚未满十八,便已达练气後期,这般速度,比之当年的林清鹤还要快上几分。
林清昼心念微动,似是想到了什麽,问道:「你这两年,可曾参加了祭祖?」
林修容轻轻摇头,答道:「尚未————下一次祭祖之期定在两月之後,届时我会带着弟妹们一同前往青木镇祖祠。」
林清昼闻言,立时明白了族长林正阳的考量。
家族那件隐秘法宝,只会选择骨龄未满十八的子弟建立契约。
家中显然是想尽量拖延,待到林修容年岁将满十八的最後一刻,再行祭祖,以求让更多年岁尚幼的第八代子弟有机会参与其中。
毕竟,林修容与其他「修」字辈的兄弟姐妹年岁相差悬殊,最大的也比他小了近一轮,尚在稚龄。
虽说这些晚辈连是否身具灵窍都还未可知,但总要尽力为他们争取一线机缘。
林清昼曾有幸见过那法宝本体,竟是一整颗被炼化的「孛星」!
他也由此明白了为何林家传承的几件异宝,效用都带着几分诡奇偏锋之气,想来都是以这孛星内部所产的奇异灵物锻造而成,甚至融入了孛星碎片。
他心下有些怀疑,如此惊人的原材一那可是在古老传说中映射天下执悖,常伴灾祸与悖逆而生的孛星。
哪怕是仙器,其用材也未必如此豪横吧?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一件法宝吗?
当然,他终究是下境修士的视角,莫说仙器,就连法宝也仅见过这一件。
所有推论猜测,无非是从古籍残篇的只字片语中对那些仙器法宝的描述而摸索拼凑,实在不好妄下断言。
或许对那些金丹之上的无上存在而言,这等手笔,也不过是寻常之事。
林修容虽然身负天命瑞炁,近乎板上钉钉会被法宝选中,但此事毕竟尚未尘埃落定,林清昼也不便多言。
只温言勉励了几句,又取出几只玉瓶递过去,瓶中既有辅助修行的灵丹,也有特意为云缕炼制的兽丹。
随後,他便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向着瑞霭缭绕的晋衡山方向飞去。
漱玉郡,福地深处,晋衡山。
「见过大人。」
林清昼刚在山脚显露身形,那几位值守的护卫眼神一凛,立刻认出他来,当即躬身拜下,整齐地列成一排。
在林家做事,首要便是将族中每一位筑基修士的形貌特徵牢记於心。
虽说这批护卫未曾亲眼见过这位常年在外修行的族中骄子,但那份由族内下发,要求熟稔的画像早已刻入脑海。
林清昼微微颔首,一股柔和的灵力悄然涌出,将几位护卫躬身的身形轻轻托起。
「不必多礼。」
他声音温和,脚下却未停留,步履从容,径直沿着蜿蜒而上的石阶向山顶行去。
以他如今在族中的地位与修为,这晋衡山自是畅通无阻。
行至山顶,林清昼目光一扫,发现与他上次来时相比,此处景象已大有不同。
一座巍然高耸的观星台赫然矗立在山顶中央,取代了以往的空旷。
观星台高九尺,分三层,暗合三垣二十八宿之数。
台基以不知名的青黑色玄石垒砌,厚重古朴,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隐隐倒映着天光云影。
台身呈八角形,每一角都矗立着一根需两人合抱的玉白色石柱,柱身铭刻着繁复而玄奥的星轨符文,丝丝缕缕的灵光在符文凹槽中缓缓流淌,汇聚向台顶。
台面则镌刻周天星斗轨迹,细如发丝却纤毫毕现,以秘银浇铸星位,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
台心立着一尊浑天仪,由七重玄铜圆环嵌套而成,环上密布星文刻度,中央悬一枚【窥天镜】,镜面澄澈如寒潭,隐隐倒映着尚未完全显现的星辰虚影。
林清昼饶有兴致地踱步至观星台前,他能感受到此地气机与整个福地乃至外界天地隐隐相连,心知晋衡真人必然就在近处,便仰首望着这台阁,开口问道:「福地之中,灵机自成循环,隔绝外扰,竟也能如此清晰地观察星象?」
「自然可以。」
林绵晋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一旁一株古松的阴影下浮现,依旧是一袭朴素道袍,慈祥面容带着温煦笑意,双手负於身後。
「福地虽能调节内里灵机,但其根本仍是挂靠於太虚之中,锚定在漱玉郡这块土地之上,并非完全独立於外界的洞天。
其天穹所映,星宿列张,本质与外界并无二致,只是观测之感更为澄澈纯粹罢了。」
「原来如此,真人匠心独运。」
林清昼依礼向林绵晋请示後,将一缕神识渡入窥天镜中。
镜面顿时漾开涟漪,原本晴朗的暮色天穹在镜中化作深邃夜幕,万千星辰明灭可见。
林清昼凝神细观,只见西北天域「玄枵之次|有异星浮动,其光青白,芒角锐利如剑,正逆行侵入「析木」分野。
更奇的是,那异星尾迹并非寻常彗扫,而是散作九点微芒,呈扇状分布,宛如凤鸟垂翼。
「真人。」
林清昼收回神识,眉间微蹙。
「晚辈观玄枵分野有外星犯境,其形如剑破天门,尾曳九芒似凤翼垂天。
此象主兵戈乍起而终化祥瑞,可是预兆西北地界将有战事萌发,然其间另有玄机?」
林绵晋抚掌轻笑,袖中量运尺虚影流转:「能看到这层已属难得,然则你未察那九芒中第三、第七两星隐现赤脉贯珠之相,此非凤翼,实为『鹑火衔玦』之象。」
他抬指凌空勾勒,星辉在掌心凝聚成图。
「《天官书》有云:『星芒如珠连环,曰玦:赤纹贯之,主阴承阳德』。
西北战事不过表象,其里应是某处秘境将启,内有坤修得承太古阳炎道统,当应在三月後的丙午日。」
林清昼凝视着窥天镜中那奇异星象,沉吟道:「原来如此————坤土修士,太古阳炎道统————」
他思虑片刻,抬眸问道:「既如此,家中可要前往分上一杯羹?」
太古之时的阳炎道统,能传承至今的实在不多,多半未曾与太多势力有所瓜葛。
即便其位处燕国,林家如今有两位真人坐镇,足以留下一位守御基业的底蕴,未必不能涉足其中,争一份机缘。
林绵晋呵呵一笑,袖中量运尺虚影流转:「自然,不仅曦和会去,你也要走上一趟。」
「我?」林清昼有些惊讶。
「不错。」
林绵晋语气温和:「这等古时传承,秘境中多半设有限制修为的禁制。
你如今筑基境内难逢敌手,正可於闭关前走这一遭。」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况且此事————恐怕与瑞炁有关。」
林清昼曾经看过相关情报,瞬间明悟此言,低声问道:「真人的意思是————宇文家?」
林绵晋含笑颔首:「不错,宇文家那孩子应是几位瑞炁中最早降生之人,算算时间,如今筑基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竟修行坤土之道————不知宇文家究竟作何打算。」
林清昼沉吟道:「或许只是想借瑞炁命数攫取好处,并非真心求取传承,又或者————是欲行闰位之法?」
「有地府那位大人注视着,谁敢只蹭命数而不入局?只怕引火烧身尚且不知。」
林绵晋摇头否定了前一种猜测,而後者——————
「至於行闰————宇文家还没这等本事。」
他不再谈论此事,转而看向林清昼,温声道:「你突破所需的灵物也已商讨妥当,不日便能为你换取。
待从秘境归来,便可安心闭关,不必再为外事烦忧。」
林清昼郑重一礼:「多谢真人为此费心筹谋,晚辈必不负厚望,全力冲击道途。」
林绵晋含笑受礼,忽而问道:「你与那赵元昶,如今可还相熟?」
林清昼未料到真人会问及此事,略一沉吟,据实答道:「此前因邱州事务,确有往来,然多止於利益之交,并未深契於心。
林绵晋苍声道:「如此也好,他近来恐有风波缠身,邱州稳定系於他身,老夫也不愿见他出事。
但这终究是赵氏家事,我不便插手,你可修书一封,稍作提醒,点到为止即可。」
林清昼心念急转,已隐约猜到此事或与皇室内部的暗涌有关,不由蹙眉:「晚辈遵命,只是如今圣上春秋鼎盛————此时相争,意义何在?」
林绵晋亦轻叹一声:「天家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林清昼不再多言,躬身一礼,退出福地,径直回到漱玉山顶的承道殿中。
他铺纸研墨,写就一封言辞含蓄的密信,并未假手寻常使者,而是请来了林音。
青鸟传书,本是千年传统。
林音对往返邱州之路早已熟悉,并未推辞,接过密信後化作青鸾真身,羽翼翩然展开,便向着邱州方向御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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